极其浮夸

低调开个号,高调写瑞文。微博@极其浮夸_RW

【瑞文ABO】他们都没有你好看(三)

王博文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。
一睁眼就看见孟瑞的脸,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,呼吸都打在他脸上,红酒味的,比刚才淡了许多。
“医生,他醒了!”孟瑞高兴地冲外面喊。
医生来了却让他先出去。
孟瑞可怜巴巴,一步三回头:“宝贝儿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可赶紧滚吧你。
医生把病历一翻,朝着孟瑞出去的方向问:“他是你的alpha?”
王博文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,我跟他没关系。”
诶等一下,什么叫我的alpha?
医生瞧他一脸懵逼,问:“第一次发情?”
“发……发情?”王博文声音都在发抖。
医生皱眉:“你们学校没有做性教育吗?身上都没有带抑制剂?”
“抑制剂?”王博文像在听天方夜谭。他当然接受过性教育,不过抑制剂不是omega用的吗?
医生想了想,试探着问:“你不知道自己是个omega?”
晴天一个霹雳,五雷齐齐轰顶。
王博文表情僵硬,好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您是不是弄错了?我是beta,怎么可能是omega。”
医生又翻了翻病历:“没错,你就是omega,抽血检查的时候还在你的血液里发现抑制剂,不过量很少,你是不是长期口服药片状抑制剂?到你这个年纪,药片已经不管用了。”医生说着拿起一个针剂展示给他,“用这个才有效,刚才给你打了一针,是不是感觉好多了?”
王博文脑中嗡嗡作响,医生的话都听不清楚,只有一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——我不是beta,我是omega。

孟瑞在外面等了好久,才看见王博文出来。
“宝贝儿,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再躺一会儿?”他狗腿地上前表示关怀。
王博文当他不存在,失魂落魄地往前走。
孟瑞见他小脸惨白惨白的,有些心疼,拽住他手腕:“怎么了?医生跟你说什么了?”他把王博文全身上下搜索一遍,“药呢?医生没给你开药?”
孟瑞在跟前一晃悠,王博文就闻见一阵阵红酒香,因为打了抑制剂的缘故,远没有在学校里那会儿闻到的浓烈。
原来他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,不是因为嗅觉太过灵敏,而是他根本就是个omega。
王博文机械地往前走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,这事情实在太荒谬了。昨天晚上他还想着养精蓄锐备战运动会,今天就莫名其妙发情了,摇身一变成了柔弱的omega。
这太荒谬了。
一旁的孟瑞有点急,他又不傻,自然察觉到小百合不对劲,他离得这么近,还拽着他胳膊,小百合居然都没有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。
这不正常,一定出大事了。

走出医院大门,孟瑞推着单车,不远不近地跟在王博文后面。
刚才孟瑞把车子骑过来,叫王博文上车,他盯着看了会儿,总算给了点反应:“谢谢你送我过来。”
医生说再晚一点他的信息素就会散发出来,如果晕倒在公共场合,后果不堪设想。
孟瑞一愣,张牙舞爪的小猫突然乖巧起来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
但总归是高兴的,这是王博文第一次给他好脸。孟瑞跨坐上车,拍拍前杠:“来,我送你回学校。”
王博文看看他又看看车:“我自己走。”
孟瑞死皮赖脸:“别害怕啊宝贝儿,来的时候你还晕着,就坐在前杠上被我带到医院来的。”
王博文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,想象一下那画面,羞耻到无以复加。
这家伙果真是个alpha,到处发情不知羞耻的公狗alpha。
可现在发情的是他自己,哪还有脸说别人?
王博文有火撒不出,气哼哼埋头往前走。
孟瑞亦步亦趋地跟上来,王博文回头大喝一声:“别过来,离我远点!”别让我闻到你身上的红酒味儿!
孟瑞不知道他的小百合怎么了,突然又炸毛,他摸了摸后脑还没消下去的肿块,默默往后退两步。
保命要紧,留得青山在,不怕泡不到。
“宝贝儿你想吃东西不?”孟瑞站得远远的问。
“别叫我宝贝!”王博文气呼呼。
“好的宝贝儿。火锅、烤冷面、草莓,喜欢吗?”
糟糕,都是他爱吃的。王博文吞了吞口水,他早上没吃饭,刚才经过那样一番折腾,早就饿了。
“这里有烤冷面?”王博文忍不住问。
孟瑞指马路对面:“有啊,那儿呢。”

两人一人拿着一份烤冷面,蹲在路边吃。
孟瑞插一块送到嘴边,又放下,犹豫道:“这东西干不干净啊?宝贝儿你别多吃,哥哥带你去吃西餐。”
王博文斜眼看他:“烤冷面都没吃过?”
孟瑞摇头:“我15岁前都在国外。”
王博文惊讶:“你才15岁?”
孟瑞试着咬了一口,味道还不错:“怎么可能,下个月我就21了。”
“哦。”王博文点头,刚要继续吃。突然反应过来,“等下,21岁上高三?”
说到这个孟瑞有点不好意思:“回国的时候中文都不会讲,我爸还硬把我塞到高中,中文太难了。”
王博文心想你情书明明写得挺溜啊,好奇问:“15到21岁六年,为什么还在上高三?”
孟瑞更不好意思,压低声音说:“高考成绩不理想,我爸让我复读,这一读就是三年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可真够菜的,一点儿都不像个alpha。
然而自己又哪里像个omega呢?思及于此,王博文再次陷入迷茫。
“不过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成绩不好了。”孟瑞说。
“嗯?”
“因为我要在学校等宝贝儿你啊,”孟瑞笑得灿烂,“你看,这就是天定的缘分。”
……缘分你个大头鬼!
王博文吃了烤冷面,浑身充满力量,气势汹汹地举起手里的竹签:“你再喊一句宝贝儿试试?”

不像alpha的alpha和不像omega的omega回到学校。
孟瑞要把王博文送到教室门口,王博文严词拒绝,并严肃警告他以后不要再写情书送到他班上。
孟瑞捧着心脏位置,受伤状:“那都是我对你的爱啊媳妇儿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。”
王博文的拳头又开始咯吱作响。
孟瑞飞快跨坐到单车上,沿着校园小路骑远,还不忘回头给王博文一个飞吻:“晚上放学等我哦媳妇儿,mua~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就该把这祸害打死,不该心慈手软的。
下午他觉得舒服多了,果然没有什么事情是一份烤冷面解决不了的,如果不行,就两份。
就是坐在教室里浑身不自在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总觉得别人都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。
“我身上是不是有……什么奇怪的味道?”王博文问陈旭。
陈旭认真地嗅了嗅:“洗衣粉的味道?”
“没有别的?”
“没有啊。”
王博文放了心,今天上午那些alpha似乎也没闻到,说不定他的信息素没什么特殊气味,这很好,他还想继续在beta楼待着,继续参加校体队训练,毕竟体育生高考门槛低。
在这个学校剩下的一年半,他想平安低调地度过。

可惜低调不起来。
下午两节课下,大课间,王博文准备去操场上跑两圈,为明天的运动会做准备,走到教室门口,突然就有个男生跑到他跟前扑通跪下了。
“大嫂,我错了大嫂!”抱着他的大腿就开始哭天抹泪。
王博文看见他校服上的绿色徽章,beta楼的学生。
教室里和走廊上的学生呼啦啦围过来看热闹,王博文尴尬极了:“站……站起来说。”
“大嫂,今天早上是我把大哥给你的情书送错位置,我傻,我瞎,害大嫂丢人了,你打我吧,快痛打我一顿!”男生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。
“不怪你,你起来。”王博文咬牙切齿。
“我不我不我不,”男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大哥让我在这儿跪到上课,不然……不然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王博文问。
“就让我给他写一个学期的作业。”男beta哇的一声,哭得更响亮了。
王博文:“……”叫一个高二学生给他写作业,咋不能耐死他。
“你就说我原谅你了。”
“大哥不信怎么办。”
“他在哪儿?让他给我过来!”

三栋小绿楼阳台上趴满了学生,都瞪着星星眼乖巧等待小蓝楼的alpha现身。
小蓝楼和小绿楼向来井水不犯河水,alpha瞧不起beta,觉得小绿楼的颜色恶心,分楼以来,从来没有alpha踏足过这里。
陈旭在后头边嗑瓜子边跟同学打赌。
同学A:“我押他不来,王博文就是个beta,古往今来,你见过哪个alpha对beta认真?不过一时新鲜罢了。”
同学B:“我也押不来,王博文刚才那态度也太差了吧,让他过来他就得过来?他要真来了以后面子往哪儿搁?”
陈旭摇头晃脑地掏出十块钱:“我押来。”就十块钱,碰碰运气,文文你可要争气啊。
班长姑娘推了推眼镜,掏出一百块钱也跟着押:“来。”早上那封情书太感人了吧,如果不是真爱,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!
王博文刚才气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,他忘了alpha在大家眼里是珍稀动物,可是让他再去一趟小蓝楼显然不可能,如果又晕在那儿就麻烦了。
抱着腿哭的男生一溜烟跑了,抓都抓不住。
王博文自己也猜孟瑞不会来,这么丢人的事儿,除非他不要脸了。
还就真不要了。
人群中开始有人吱哇乱叫。
“来了来了!我的妈呀真的来了!”
“天哪好帅,他是不是在看我?我要晕了……”
“我好像闻到他的信息素了,怎么办腿软,快扶我一下。”
“瑞瑞果然是我们十八中最帅的alpha,啊,我爱他一辈子!”
后面的王博文先是诧异于他真来了,然后嗤笑一声,是不是最帅的他不知道,反正一定是年纪最大的。
“王—博—文—!”楼下有人在喊。
王博文扶额,不用看都知道是谁。
“小—宝—贝—!”楼下继续喊。
王博文捂耳朵,听不见听不见,太丢人了。
“我—来—了—!你—看—看—我!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,好多beta姑娘捂着心脏大喊受不了受不了,太帅了太帅了,要死了要死了。
王博文才是真的想死,活了16年都没像今天这样在这么多人跟前丢人现眼。
陈旭看热闹不嫌事大,嬉皮笑脸地推着他挤到人群最前面。
只见孟瑞捧着一大束百合花站在楼下,难得地将校服穿得一派正经,明明都是一样的衣服,穿在他身上就显得身姿挺拔,个高腿长,他笑得眉眼弯弯,风把他的头发向后吹起,堪堪露出他额头上明显的美人尖。
王博文心脏噗通跳了一下,就一下,奇怪的感觉便稍纵即逝。
他想,大约是又闻到孟瑞身上的红酒味的原因,信息素这东西真是太讨厌了。
王博文捏住鼻子哼了一声,为老不尊,不可原谅!

【瑞文ABO】他们都没有你好看(二)

“王老师,”回教室的路上陈旭欲言又止,“那可是孟瑞啊……”
王博文还沉浸在被调戏的不爽中,皱眉道:“谁?那个流氓?叫孟瑞?”
“嘘,小点声。”陈旭想捂他的嘴,“别传到他耳朵里去。”
王博文嗤笑: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
陈旭压低声音,神秘道:“我听说,他爸是混黑道的。”
王博文冷漠脸:“哦。”
陈旭惊讶:“你不相信?”
王博文点头:“信啊,上梁不正下梁歪,他就是个流氓。”
陈旭:“……王老师你对黑道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”
对黑道可能有误解,对孟瑞这个人,就没有。
他就是个流氓。
王博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经历。
那是上周五的晚上,他刚下自习,回去换上工作服开始接单。
刚骑上小电动,就接到一个甜品店的外卖订单,送货地址是他们学校的美术教室,路程不远,半个小时就能跑一个来回,王博文套上头盔就上路了。
从学校后门拐进去,拎着甜品上楼,三楼美术教室灯亮着,天气有点冷,他摘了头盔直接敲门:“外卖。”
没人来开门。
门是虚掩着的,王博文就稍稍推开了一条缝,看到一男一女面对面站在教室的一堆画板中间。
他又喊一声:“外卖。”
两个人都不理他,只顾说自己的。
女的好像在哭,瞧身形是个柔弱的omega:“你为什么不喜欢我?我哪里不好?”
男的个子挺高,应该是个alpha,他双手插兜,吊儿郎当的:“你胸不够大。”
女孩忿忿看他:“那我去隆胸!”
“个子不够高。”
“我可以天天穿高跟鞋!”
“成绩也不好。”
“我去报补习班!”
门口的王博文不想继续听两个人唧唧歪歪,他还赶着回去,于是提高音量喊:“外卖,我就放在门口这儿行吗?”
两人扭头看他,女孩似乎对他打断自己的表白很不满。
男alpha看了他一眼,眉毛微不可查地一挑,对女孩说:“看,你还没一个送外卖的长得好看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
“他皮肤也比你白。”男alpha又道。
女孩子终于嚎啕大哭,掩面泪奔。
男alpha似乎松了口气,抬手松了松衣领,走到门口接过王博文手里的外卖。
王博文套上头盔刚要走,男alpha迅速从袋子里面拿了一盒草莓蛋糕出来:“请你吃。”
王博文不知道他意欲何为,拒绝道:“谢谢,我们有规定,不能吃顾客的东西。”
男alpha不由分说把蛋糕塞他手里:“就当感谢你刚才帮忙。”然后抬手摘了他的头盔,“多好看的脸,挡住了可惜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有病?
男alpha完全忽略他看智障一样的眼神,露出一个自以为魅力十足的笑容:“宝贝儿留个联系方式呗?周末请你喝咖啡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臭流氓。
联系方式自然是没给,王博文转身的时候听到咔嚓一声,手机拍照的声音。
“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有百合花的味道?”
王博文愠怒,没完没了了还?百你大爷的合!
“我是个beta。”他觉得这句话足够浇灭一个alpha的所有幻想了。
男alpha却丝毫未受影响,吹了声口哨:“那也是最好看的beta。”
王博文想回头把蛋糕糊他脸上,让他变成最好看的alpha。

那个男alpha就是孟瑞。
现在把那几封情书,还有刚才食堂发生的事儿串起来,王博文感觉更膈应了。
alpha果然没一个好东西,都是到处撒种的变态。

“变态”此时正在家里揉脑袋。
小beta看着白生生软萌萌的,下手可真狠。孟瑞呲牙咧嘴地倒抽气,想到那双生起气来依旧亮晶晶的眼睛,揉着揉着又笑了。
够带劲,我喜欢。
他坐下抽出一张粉色信纸,翘着二郎腿开始酝酿感情,打算写好了明天一早让小弟送去。头可断,情书不能断。
孟瑞平生头一回写情书,就连着写了三天八百字小作文,今天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词汇了。咬了半天笔,他干脆换了张画纸,顿时刷刷刷下笔如有神。

第二天早上,王博文盯着课桌上那张画瞧了好几分钟。
陈旭背着包进教室,也驻足欣赏:“哟,这是换思路了?看来脑袋没磕坏啊。”
王博文不屑地“切”了一声,拿起画纸准备揉成团扔掉,看着画上自己的脸,有点下不去手。
别说,画得还挺像。
画上的他正在笑,唇角微弯,一双漆黑点墨的眸子熠熠生辉。
明明也没对他笑过,不知道他是怎么画的。
一看就经常用这招来泡妞。
呸呸呸,我才不是妞。
于是王博文上课走了个神。
他在思考孟瑞是怎么知道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,还准确找到他的班级和座位的?
准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,毕竟他爹是黑社会,他是流氓。
王博文决定,如果他敢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,就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。

凶凶的小beta王博文回到家里。
周六有校冬季运动会,他作为三栋beta楼的体育主力队员,这两晚必须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。
爷爷这阵子精神不错,晚上给他做了菌菇汤,盛出来撒点胡椒粉,他超爱喝。
爷爷笑眯眯看着他稀里呼噜喝,摸摸他的头发:“我们文文瘦了,怪爷爷身体不争气,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王博文放下碗,舔舔嘴唇:“谁说的?爷爷把我养这么高,同学都羡慕死了。”
爷爷笑了,又去厨房给他盛一碗汤,坐下又盯孙子看了半晌,犹豫着问:“最近……有没有觉得身体哪儿不舒服?”
王博文奇怪看他:“没有啊,我可是校体队主力,身体倍儿棒!”
爷爷点头,放心了。
谁知第二天,王博文就觉得有点不舒服。
他鼻子很灵,对味道一向敏感,所以有点洁癖,每天都要洗头洗澡。
今天一进校体队更衣室,他就被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味道弄得头晕目眩。
校体队除了他,其他男队员全都是alpha,只要是alpha身上就有信息素的味道,他以前就能稍微闻到一点,只有那么一点点。
今天不知怎么的,鼻子特别敏感,古龙水味,海鲜味,酸辣汤味,孜然味,奶茶味……他居然能准确地分辨出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个alpha身上不同的气味。
被信息素团团包围的王博文晕乎乎地站在自己柜子前换衣服。
“嘿,小白!”队员薛方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王博文迷迷瞪瞪地回头,鼻子动了动,嗯……炸鸡味的。
“听说三(2)班的孟瑞在追你,好福气呀!”
炸鸡味的薛方平是个八卦精,除了身强体壮之外哪里都不像个alpha。
“屁,他……他就是个流氓。”王博文想气势汹汹地说,出口的语气却软绵绵的。
薛方平发现他状态不对:“小白你怎么啦?脸这么红?”
王博文摸摸自己的脸,是有点烫。
他被队里两个alpha扛到医务室,校医摸摸他额头,温度计也没塞就让他脱裤子,打个退烧针。
打完校医就走了,走前让他在医务室躺一会儿。
王博文一个人躺了二十分钟,觉得呼吸顺畅不少,身体也没那么热了,便从床上爬起来,回教室去上课。
班上在小考,王博文在门口打完报告走进教室,全班所有同学齐刷刷向他行注目礼,眼神有好奇的,有惊讶的,有疑惑的,还有……羡慕的?
化学老师啪啪拍讲台:“看什么看看什么看,写你们的试卷,长得丑还不努力,哪个眼瞎的alpha会看上你们?”
王博文:“???”什么意思?
下课铃声一响,后桌陈旭兴高采烈地凑过来:“文文文文,你火了!”
王博文看见前排同学都转过来看他,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,心里升起一股十分不详的预感。
“今天早上班长桌上有一封情书,她激动得不行,上课就打开看,结果被华老师抓到,当场把情书给念出来了。”
王博文疑惑: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陈旭道:“情书是给你的啊,八成是孟瑞的小弟放错位置了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怎么知道是给我的?”
陈旭嘿嘿一笑:“华老师都念出来了啊,‘我亲爱的小百合文文’。”
王博文:“……”现在就想去打爆他的狗头不知道行不行。

爷爷说过,千万不要跟alpha纠缠不清,他们是靠下半身思考的人形打桩机,他们没有心,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生物。
王博文没有那么偏激,觉得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,但是孟瑞这个人,就该打死。
上午四节课,王博文收到七七四十九张纸条,个个都问他怎么勾引的孟瑞,请他写份攻略教教他们。
勾引你大爷!
下课后,王博文气呼呼地往小蓝楼跑,走进楼道又开始呼吸不畅,脚步越来越慢,举步维艰。
走廊里遇到薛方平,热情地给他指路:“前面最南头倒数第二个教室,我刚才经过还看见孟瑞在里面梳头呢!”
王博文嫌弃地屏住呼吸远离他,这炸鸡怎么像隔夜的?
沿途经过的所有alpha身上的气味都越来越难闻,臭袜子,烂香蕉,榴莲味……简直像个垃圾处理厂。
好不容易挪到三(2)班教室门口,王博文扶住门框,腿软得都快站不住了。
“大嫂来了!”一个咸鱼味的男生看见他,大着嗓门通报。
里面的孟瑞用发胶给自己梳了个大背头,正在臭美地整理耳鬓的碎发。这些天只要去食堂,他都要精心打扮一番,想着万一在食堂遇见他的小百合呢?
听见声音抬头往门口一看,小百合果然站在门口,双眼迷离地看着他。
孟瑞又惊又喜,放下梳子就往门口去。
王博文眼看着孟瑞一步步逼近,眩晕感越发严重了。
好浓的红酒味。
孟瑞走到他跟前,红酒的醇香味道铺天盖地往他鼻孔里钻,王博文原本白皙的脸腾地红透了
孟瑞摆了一个自认为帅裂苍穹的姿势,抬手摸了摸头发,扬眉一笑:“宝贝儿,你找我?”
“你……”王博文感觉自己好像喝醉了,话都说不利索,“你是不是……喝酒了……”
最后三个字声音都没能发出来,王博文双腿发软到支撑不住,两眼一翻,身体脱力往前扑倒。
孟瑞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腰,一脸难以置信。
这不会是……被哥哥我帅晕了吧?

【瑞文ABO】他们都没有你好看

王博文跑完步回到教室,干净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粉色的信封。

前天昨天加今天,这是第三封。

他拿起那封信,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脸色不太好看。

后桌陈旭从他桌前路过:“那人又给你写情书啦?真是锲而不舍啊!”

王博文没搭理他,抬手,瞄准角落的纸篓,准备发射。

“诶诶诶别着急,先给我看看他今天又写了啥!”陈旭将信封半路拦下,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,翻开信纸,“亲爱的文文,展信佳。”

刚转身坐下的王博文头皮一紧。

“昨天的花收到了吗?喜欢吗?你就像百合花一样纯洁动人,让我心驰神往,魂牵梦挂……”

王博文听不下去,拿起桌上的苹果塞陈旭嘴里:“看归看,别出声行不行?”

陈旭连连点头,走回自己的座位,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。

王博文把课本拿出来准备上课。

“诶,文文。”陈旭在后面戳他,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落款写的‘瑞’,你认识叫这个名的人吗?”

王博文想了想:“不认识。”

陈旭鼻子贴在粉红信纸上闻闻:“你说他是beta,omega,还是个alpha啊?”

王博文稍微扭头瞟他一眼:“不管是什么,你能嗅得出信息素的味道?”

陈旭颓丧地摇头:“不能……我只是一个芸芸众生中一个平凡的beta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
过了会儿,陈旭在后面胳膊肘撑着桌面,捧脸惆怅道:“文文,你说咱们beta真的就只能跟beta在一起吗?”

王博文正在翻阅上堂课的笔记,有几行记录的时候兴许太困了,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,根本看不懂。

“笔记本借我看一下。”王博文转身不客气地把陈旭桌上的笔记本拿过去。

陈旭还在仰天感叹:“唉,好想有个软萌的omega对象啊……香香的,甜甜的,软软的,萌萌的……”

“写情书往小粉楼送啊。”王博文边誊抄笔记边说。

陈旭苦着脸:“算了,别想了,omega稀缺,给那些alpha分都不够的,哪里看得上我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好好学习,增强核心竞争力,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。”王博文耐心说教。

陈旭哀叹一声趴在桌上,双手举过头顶投降状,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:“好的,王老师。”


上午的课结束,王博文和陈旭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
食堂上下分三层,最好吃的卤肉饭在二层最里面的窗口,他们俩赶到时那边已经人满为患,附近的座位也被alpha们全权占领,一人带着一个小omega占一张桌子,交头接耳甜甜蜜蜜,显然把这片地方当成了约会圣地。

陈旭哼一声:“食堂又不是他们家开的,凭什么呀。”

王博文见没有位置,便准备去其他窗口:“吃别的吧,赶紧吃完我还要回教室复习。”

他所在的十八中是一个A、B、O三性混合高中。随着社会的发展,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按第二性征筑起高墙分校区,方便学校的运行和管理,整座城市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学校坚持让所有学生呆在一个校园里,十八中就是其中之一,美其名曰“给祖国未来的栋梁之才一个平等的学习环境”。

然而再平等,也还是给A、B、O三种学生分了班,毕竟都是15~18岁荷尔蒙旺盛的孩子,信息素初在体内萌动,万一没控制好引发恶劣的校园侵害事件,学校承担不起后果。

后来确实有这样的恶性案例发生——某高校里的某omega学生在上课时突然发情,被同班的alpha同学围得严严实实,隔壁班的好几个alpha也被浓郁的信息素吸引过来,几个beta老师废了好大劲才将人给弄出来。

虽说omega学生未服用抑制剂有错在先,可学校也背上看管不严的罪责,赔了许多钱不说,声誉也受到极大影响,老校长引咎辞职,第二年报道的新生比去年锐减大半。

十八中高层领导警铃大作,去年暑假大动干戈,将学校重新装修一遍,5幢教学楼分成三块区域,alpha学生分到1号楼里,俗称小蓝楼;beta学生人数最多,分到234三栋楼里,俗称小绿楼;omega学生则在最后一排5号小粉楼里,圈起小粉楼的铁栅栏足有两人高。

王博文是小绿楼里的高二学生,一名满大街一抓一大把的普通beta,长得没有alpha高大,也不似omega那样弱不禁风,更加受不到任何信息素影响,他可以预见到自己未来的模样,无非是念书,毕业,找一份平凡的工作,跟一个和他一样普通的beta结婚,然后生个普普通通的beta娃。

在这个社会里,第二性征就是区分门第的唯一标准,处在社会顶层的所谓基因最优的alpha们享受着最优资源,他们只需勾勾手指,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往他们身上扑,近年来甚至出现了“一夫多妻”即一个alpha同时拥有两个以上配偶的现象。omega体弱需要强大的alpha予以保护,越来越多的beta也不甘心庸碌一辈子,有个alpha对象是一件多么长脸的事情,没有人能抵抗这样虚荣的诱惑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自甘在这样的怪圈中沉沦。

然而王博文和他对面正在啃鸡腿的陈旭,就是那百分之一中的两员。

陈旭咬定自己攻方的身份不能动摇,成天肖想软萌的omega在自己身下哭唧唧的样子,做梦都能兴奋得弄湿底裤。而王博文则是甘愿普通,对社会顶端的alpha没有向往,对娇柔可人的omega也毫无兴趣,他甚至觉得做beta挺好的,将来既不用像alpha那样一入职场上就受万人拥戴,因为被寄予厚望而压力山大,也不用像omega那样因为体质特殊,许多职位都将他们拒之门外。

更多的行业欢迎beta这样中庸又勤恳的员工,王博文巴不得赶紧毕业,找份稳定的工作,把爷爷送到市里大医院里看病。

想到这里,王博文加快吃饭速度,囫囵地把餐盘里的半个鸡蛋往嘴里塞,希望这顿饭能让他撑到今晚打工结束。

“诶?你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对面的陈旭突然道。

王博文嘴里塞得慢慢的,口齿不清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陈旭抬手对着他头顶比划了下:“又高了,我的妈呀你都快一米八了吧?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
王博文斜睨他一眼,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:“一米八不算高啊,”他指指那边的走过来的一群男生,“喏,他们每个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吧。”

陈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:“嗨,他们是alpha,能一样吗?”

王博文有些反感关于“alpha天生高人一等”的言论,冷着脸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白米饭:“哼,我就是要长得比他们高,气死他们。”

陈旭难得见他耍小孩子脾气,老神在在地顺着毛安抚:“唉王老师你也不错啦,我们三栋楼的beta哪个有你高,哪个有你帅?就说那些情书吧,你都是我们beta中的头一份!我们都为你骄傲,为你自豪,为你打CALL!太特码给我们beta长脸了!”

王博文白眼一翻:“你可拉倒吧,说不定是班上哪个同学搞恶作剧。”

“不能吧。”陈旭举着筷子,盯着王博文的脸左瞅右瞅,“我们王老师长这么好看,没人追完全不科学啊。”

王博文挑眉一笑:“我说,不会是你这家伙想追我,暗戳戳写情书表白呢吧?”

陈旭像听到什么可怕的鬼故事,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:“别胡说,我一心向着小粉楼里的omega们呢,再说要是我跟你……谁压谁啊?”

王博文:“……”

陈旭嗓门大,引得旁边的两个beta姑娘频频侧目。

你们直男平时都这么聊天的吗?


吃完饭,王博文擦擦嘴,端起餐盘往餐具收集点去,转身冷不丁撞上一个高个子男生,餐盘一歪,洒了点汤洒在对方锃亮的皮鞋上。

虽说是件芝麻大的小事,而且是因为那个alpha男生走得太急,不关王博文的事,王博文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客气道了歉,跟旁边的陈旭要了两张面纸递过去:“你拿去擦一下吧。”

Alpha男生没有接,冷哼一声道:“还不蹲下给我擦干净?”

王博文皱眉,被男生嚣张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:“你自己撞上来的,自己擦。”说完绕过去准备离开。

Alpha男生凶狠地捏住他的肩膀,用力一推,王博文身体素质不错,饶是这样也是被生来就身强体壮的alpha推了个趔趄。

“你哪个班的?叫什么名字?”男生问。

王博文气得拳头发痒,就想一拳过去让他脑袋开花,可他不想在这里惹事,下午要上课晚上还要打工,下个月期末考试,他没精力耗在这种破事上。

深吸一口气,刚准备大丈夫能屈能伸地继续道歉,突然一个男声从旁横插一杠:“哟,这不是我们小辉吗?又在这儿欺负同学呢?”

被称作小辉的alpha男生明显身体一抖,王博文抬头看去,又一个高个子alpha男生走过来。

只见他把校服敞怀披在身上,戴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,左边耳朵上的耳钉反射着窗外的阳光,双手插兜往这边晃荡,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弟模样的男学生,十足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。

王博文心想,就差叼根烟再配条大金链子了。

“瑞哥……这家伙不长眼,把我的新鞋弄脏了。”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小辉秒变孙子,从口袋里摸出烟就殷勤地要给他点上。

被称作瑞哥的人抬手阻止他的动作,饶有兴味地打量眼前的状况,看到低头不语的王博文后,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,忽而勾唇一笑:“嗨,又见面了。”

王博文不明所以地看他,这男生长得倒是和他的行事作风很相配,鼻梁高挺,俊眉朗目,一双眼角微微上扬,嘴巴弯起来瞳孔里都带了几分神采飞扬的笑意,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。

嗯,不得不承认,他们alpha都长得挺人模狗样的。

等一下,这个人好像有些面熟……

未待王博文回忆起什么,孟瑞转向小辉道:“他把你的鞋弄脏了?”

小辉在一旁看出些非同寻常的端倪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:“没有没有,是我不小心,跟他没关系。”

孟瑞满意点头,挥挥手让小辉退下。

小辉刚走出去两步,后面的孟瑞又叫住他:“诶等一下,刚才是谁推了我媳妇儿?我大老远的看见他差点摔倒,没看错吧?”

周围的小弟齐齐大声道:“没看错!”

王博文眼皮一跳,彻底懵逼,啥啥啥?

小辉吓得面无人色,双腿打颤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是嫂子,下手没轻没重的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……”

孟瑞把脸转过来,面对王博文的时候又换成笑脸:“想怎么处置他,宝贝儿你说。”

王博文还没搞清楚状况,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,他皱眉凌乱道:“随便吧。”然后抬脚就要远离这是非之地。

“先别走啊。”孟瑞伸手抓住王博文的胳膊,娴熟地一把将他带进怀里,王博文惊诧之余,竟也没顾得上反抗。

孟瑞近距离欣赏眼前白嫩的一张脸和清澈迷茫的大眼睛,轻佻地吹了声口哨,温热的气息正好喷在王博文脸上,王博文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。

“宝贝儿可别让自己委屈,哥哥在这儿呢,别怕,想怎么处置……哎哟!”孟瑞话还没说完,突然惊呼一声。

王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孟瑞怀里挣脱出来,抬起手按住孟瑞的脑门把他往后推,孟瑞猝不及防被偷袭,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,顿时天旋地转,仿佛整个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
众小弟:“……!!!”大嫂好身手!

王博文拍拍手,冷冷道:“处置完毕,你们继续玩。”

语罢便拎着餐盘,在众小弟倾佩的目光下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【瑞文】自荐枕席(七)

又是一顿兵荒马乱。

这回孟瑞掐老爷子的人中,王博文拿着瓶子在他鼻间转悠,好半天也没见反应,最后捏开嘴巴滴了一滴进他口中,人才悠悠转醒。

孟老爷一睁眼就看见王博文,险些又背过气去,孟瑞只得先叫王博文回房去,自己将父亲扶坐起来,慢慢给他喂水。

孟老爷润过喉咙,刚能说话就急急问:“你……你和那小子……”

孟瑞怕他气不顺再有个好歹,忙说:“我和他没什么,爹您误会了。”

孟老爷咳嗽连连,老脸憋得发红:“误……误会?他他他都爬你榻上去了……”

“确实是误会,他是在向我赔罪。”孟瑞于是把今天在马场的事大致说了一遍。

孟老爷听完面色稍霁,气息平缓了些,就着儿子的手喝了口水,又问:“赔罪……赔罪能赔到塌上去?”

孟瑞有一瞬的心虚,别开眼道:“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”

虽然整日把“暖床”放在嘴边,但孟瑞可以确定,王博文决计不懂“暖床”的真正含义。只有真正心思单纯的人,才会有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,好似一汪青翠湖泊,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
孟父见儿子不像在说谎,却还是不太放心,顺嘴提点道:“你可千万不要做出有辱我们孟家门楣的事,否则你母亲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。”

孟瑞心头一沉,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涩。他勾唇轻笑:“您放心,我心中有分寸。”顿了顿接着道,“再说,我惦记着谁,您不是知道吗?”

孟老爷闻言一愣,抿唇不再言语。


回房的路上,孟瑞脚踩石板小路,经过府上的小花园,一眼便望见立在当中的梅花树。时值初夏,树上铺满墨绿色的树叶,比不得冬天开花时的鲜嫩娇俏,却多了几分端庄沉稳。

犹如他的心,在这些年的打磨下,越发和缓平静,再根深蒂固的执念,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来了。

他驻足看了会儿便继续走,进屋就看见王博文愣愣地坐在桌前,咬着手指不知在思考什么,孟瑞走到桌前他才将将回过神来。

“孟老爷怎么样了?”王博文忙问。

孟瑞告诉他无碍,只是再也受不得刺激,他垂下眼睛松了口气,站起来给孟瑞倒了杯茶,然后就站在那儿没坐下。

“有话要说?”孟瑞主动问。

王博文绞着衣摆,小孩子姿态地扭捏摇晃身体,吞吞吐吐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
孟瑞对这种情况颇有耐心,捧了本书坐着边看边喝茶边等。

约莫半盏茶功夫,王博文终于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:“哥哥……今天晚上……我可以暖床了吗?”

孟瑞刚喝下去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。

王博文也知道自己现在提这个不合时宜,可是他方才收到家里人的飞鸽传书,问他进展如何,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连暖床都没有得手过,更别提吹什么枕头风了。

他可是拯救王家村的大英雄,决不能无功而返!

“再等几天就立夏啦,天那么热,您就不再需要暖床的了……”王博文一面瞅着孟瑞的脸色,一面委屈地说。

听了这话孟瑞反倒松了口气,这孩子果真对暖床这件事有误解,不知是谁哄骗撺掇他来的,要是对象不是自己,估摸着这傻孩子早就被连皮带骨头吃得渣都不剩了。

孟瑞思忖着,得趁早把话说清楚。他抬袖擦了擦唇角的水迹,淡淡道:“以后不要再提此事。”

王博文等圆眼睛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收留你原本就不是为了……为了要你给我暖床。”孟瑞将杯子放下,“相信你也并非自愿。”

王博文急急抓住孟瑞的袖子:“谁说的?我愿意的,特别愿意!”

孟瑞手一歪,险些把杯子放倒:“莫要胡说……你还不知道暖床的真正含义。”

王博文歪着脑袋:“啥含义?不就是睡在一起暖被窝嘛?”

屋门没关,此时翠云从外头进来,刚巧把这话听进耳中,又瞧见两人的暧昧姿势,她一个姑娘家瞧着害羞,忙把托盘上的点心放下就要走。

王博文立刻被点心吸引了去,眼睛噌地亮起来:“翠云姐姐,这是什么呀?”

翠云抱着托盘尴尬地半扭着头,视线不敢落在两人身上:“是厨房新做的绿豆糕,请您尝尝味道如何。”

“好啊好啊,姐姐你等等。”王博文终于松开孟瑞的胳膊,兴致勃勃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,“嗯,好吃!”糕点入口即化,带着点酥糯的香甜,很合他的口味。

王博文又啃了几口,想着好东西得拿出来给大家分享,于是另一只手重新拿了块糕点,送到孟瑞嘴边:“哥哥也尝尝。”

正在整理袖子的孟瑞倏地一愣,甫一抬起头,微张着的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甜甜的绿豆糕。从马场回到家还未顾得上洗手,他不愿用手去接,于是咬着糕点吞进去不是、吐出来也不是,左右为难。

翠云在一旁瞧着有趣,掩嘴不敢笑出声。她算是瞧出来了,这位王公子跟自己家少爷之间定有些不寻常,否则怎会说如此暧昧的话、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?

正想着,王博文那边又有新动作,他拿起最后一块糕点:“翠云姐姐也吃。”

翠云哪敢吃他喂的东西,忙推辞说不用不用,自己还要去忙。王博文只得放下糕点,拍拍手,然后猛地扑过去亲了翠云的脸颊一口:“谢谢姐姐!”

脸颊发烫的翠云和嘴被堵住的孟瑞,当场石化。


过了两天,翠云才明白这孩子确实是天真单纯,把亲亲当做表达感谢的方式。他刚来府上那会儿还没熟悉,行为举止较为腼腆,现在则是混熟放开了,完全随着性子来。

昨天晚上厨房给添了道白灼大虾,王博文欢喜得不得了,吃完热情似火地要跑去亲厨子一口,跑到半道上让孟瑞给拦了下来。

直到今天早晨,少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翠云上完早膳,在旁偷瞄两人,王博文似乎察觉到孟瑞的不悦,埋头搅和碗里的小米粥,不吃饭也不吱声,自有一番委写在那张小脸上,叫翠云看着姨母心泛滥,好不心疼。

孟瑞不悦归不悦,拿起咸鸭蛋还是先将蛋黄拨进王博文碗里。王博文瞅两眼,用筷子又把蛋黄慢吞吞拨了回去。

孟瑞眉梢一挑:“怎么,吃腻了?”

王博文咬着筷子摇头:“哥哥也吃,以后……以后不跟哥哥抢了。”

孟瑞不晓得这孩子又整的哪一出,想了想坚持道:“我不爱吃蛋黄。”

“翠云姐姐说,您不是不爱吃,是故意让着我呢。”王博文撅着嘴说。

孟瑞回头看了翠云一眼,翠云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

昨天晚上临睡前,王博文可怜巴巴地跑来问她知不知道孟瑞为什么生气,那时月上梢头,她正昏昏沉沉迷糊犯困,哪有心思应付他,于是随口说:“许是你吃了少爷太多蛋黄的缘故……”

谁知这小祖宗不仅信以为真,而且还傻乎乎的,嘴巴不挂锁,什么都往外秃噜!

孟瑞用极具压迫感的视线,与翠云进行一番主仆间的友好交流后,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又把蛋黄夹进王博文碗里,道:“她记错了。”

王博文狐疑地看向翠云,翠云忙不迭点头:“是了是了,少爷蛋黄过敏,吃了便会呕吐不止。”

王博文又转回去面向孟瑞,寻求验证,孟瑞为让孩子安心吃蛋黄,只得尴尬点头。

王博文终于放下心来,美滋滋地享用他的蛋黄。


翠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,谁知下午她又被王博文堵在回廊里。

“既然不是因为蛋黄……那哥哥究竟是为什么生气?”少年眨巴着大眼睛,求知若渴,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。

翠云被倔强少年逼得没法,得空时招来两个小姐妹,四人围坐在角落里讨论原因。

红衣丫鬟猜测道:“少爷定是怕厨房的油烟将王公子身上弄脏,可王公子偏生要往那边去。”

绿衣丫鬟摇头:“我猜还是因为马场的事,少爷毕竟受了伤,到现在还未完全好。”

翠云则托腮出神,觉得她俩说的都不靠谱。她有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脑中成型,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,可理智又告诉她这个猜测太过离谱,还需再暗中观察观察方能确定。

半个下午耗过去,啥结论也没商讨出来,最后三个丫头一致表示十分喜欢王博文表达感谢时的举动,显得极其真诚,今后请务必保持这个优良习性。

王博文懵懵地点头。

翠云原本随另外两个丫头一道走了,过了会儿又折返回来,压低声音、神神秘秘地叮嘱王博文道:“以后对其他人表达感谢,记得避开少爷。”

王博文似懂非懂:“为啥?”

翠云把食指竖在嘴边:“嘘……小点声,这话可不能到处说。”她欲言又止,却老神在在,“待你到了姐姐这个岁数,自然会懂的。”


暂住孟太守府的王公子,从此便有了心事。

过了立夏,天气一天热过一天,他一个人蹲在池塘边打水漂玩。

前方不远处的亭子里,孟瑞捧着本书,岿然不动,宛若一尊雕像。他依旧穿着长衫,丝毫不觉得热似的,王博文则热得将袖子和裤腿都卷了起来,心里想着,古人说的心静自然凉,看来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。

晚上若是能抱着哥哥睡觉,一定很凉快。

王博文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,接着哀叹一声,突然泄了气。每到夜晚,孟瑞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,早早地就进了西厢房,从里面栓锁门窗,任凭他怎样敲都不开门。

难道还在生那莫名其妙的气?

还是“暖床”二字就如此可怕,让他闻之即色变?

王博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,抬头望天时,忽而看见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,他眼睛一亮,环顾四周无人,缩手缩脚回到房间。

一盏茶后,王博文心事更重了。

他举着手中的图纸,调转各个角度仔细研究,对图上两个男人各种稀奇古怪的交叠姿势匪夷所思。

所以说……是让我把哥哥压在榻上这样、那样、再这样?

王博文闭上眼睛,悄咪咪幻想了下那个画面,然后惊出一脊背的冷汗。

可怕可怕太可怕了,若是真这样做了,轮不到哥哥动手,那个凶神恶煞的太守孟老爷一定会拧断他的胳膊腿儿,将他撵出府去!

这谁出的馊主意,送来这破图?王博文一脸嫌弃地把那张纸团成团,随手丢在地上。

【瑞文】等童话(中秋番外)

这年中秋节前一天,王博文冷不丁闹了回肚子。
原因是下午在工作室一口冰淇淋一口烤冷面吃得毫无顾忌,傍晚孟瑞去接的时候,他小脸苍白苍白的,按着肚子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孟瑞眉头越锁越深,问他怎么了,他咬唇不语,孟瑞于是进去抓住一个工作室的同事,直截了当问:“王博文儿今天吃什么了?”
同事小姑娘吓了一跳,孟瑞平时和和气气,笑容春风拂面,从没见过他黑着脸的模样。于是这一吓,就把啥都招了,包括大家伙集体点奶茶的时候王博文还要了份冰红茶这件事。
回家的路上孟瑞一直没有讲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只顾看前面的路。王博文坐在副驾上,可怜巴巴地按着肚子,想开口又拉不下这个脸。
他凭啥这么凶?我不就是一时馋嘴么?谁让他平时不准我吃这些,好不容易逮着一次,还不许我多吃几口啦?
王博文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,更不想主动搭话了。
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进了家门,孟瑞先进厨房,王博文走在后面,到了厨房门口隐约听见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声,王博文知道孟瑞又煲汤了。
他把手上的大闸蟹箱子放在餐桌上,小心翼翼打开箱盖,里头几只螃蟹被捆着爪子码在箱底,正在噼噼啪啪吐泡泡。
看见肥美的大螃蟹,王博文登时忘了肚子疼这事,搓搓手就要伸手去拿。
“先洗手,喝汤。”孟瑞从厨房出来,手上端着托盘。
王博文撇撇嘴收回手,心里却在窃喜,看吧,我就知道他会主动跟我说话。
“帮我把这螃蟹蒸了呗。”得了台阶的王博文顺着往下爬,指了指桌上的箱子对孟瑞说。
孟瑞把托盘放下,沉声道:“不行,今天不能吃,来,先把药吃了。”
托盘上除了汤,还放着两颗胶囊,一杯热水。
王博文斜睨了一眼:“不吃,肚子不疼了。”
孟瑞不由分说道:“吃,对胃有好处,吃完把汤喝了。”
对于王博文来说,喝这汤和吃药差不多,这回轮到他皱眉了:“我要吃螃蟹。”
孟瑞面色不虞,耐心却不错,循循善诱地劝小孩儿:“螃蟹性寒,你今天吃了凉东西,不能再吃了,明天可以吃一只。”
“一只?”王博文瞪大眼睛看他,“陈宏茂说这东西不能放,当天就要蒸了吃掉,不然会死的。”
“那就让它死,能吃的时候我给你重新买。”
王博文眼睛瞪得更大:“好好的螃蟹眼睁睁看着它死?……再说这是我朋友送的!”
孟瑞半步也不让:“这汤还是我给你做的呢。”
王博文轻哼一声:“谁愿意喝你做的汤?那么难喝……”
几乎是立刻,孟瑞眸光微闪了下,等王博文意识到这话有些过分的时候,周遭的空气已经凝滞住十秒有余。
孟瑞没再说话,默默把托盘上的药和杯子拿下来放在桌上,然后捧着那碗汤转身就走。
王博文抬手想拉住他,可还没想好拉住他之后该说什么,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下,指尖蹭过他衣角的纽扣,有点凉。
接着王博文听到哗啦一声响,是汤被倒进水池的声音,他心里慢慢地开始发疼,像被好多根小针轻轻地扎。
等孟瑞的脚步声走远,王博文才讷讷地拎着一箱螃蟹往厨房去,翻箱倒柜找到蒸笼,摆了三只螃蟹上去,想想又拿起两个放回箱子,只留了一只螃蟹趴在蒸笼中间。
他胡乱倒上水,刚要把蒸笼放上灶,才发现两个灶头都被占了,一个是砂锅,里面还有半锅汤,另一个锅大点儿,里面是香菇鸡粥,还是热的。
王博文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快睡着时,似乎听见孟瑞在耳边问“明天晚上想吃点什么”,在回答“小龙虾”和“烤冷面”被驳回后,孟瑞非要他另说一个,他困得不行,迷迷瞪瞪地敷衍说:“那喝粥吧。”
看着眼前的粥发了会儿呆,又看了一眼水池底的汤渍,王博文把灶头上的砂锅端下来,重新倒了一碗汤,然后把蒸笼放上去开火,蒸螃蟹的几分钟里头,把那碗汤喝了个干净。
捧着一只熟螃蟹路过客厅的时候,他踌躇了会儿,还是苦着脸把桌上那两颗胶囊吞了。
轻手轻脚来到楼上,孟瑞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螃蟹。
王博文刚挤出一个自觉非常灿烂的笑容,准备说“咱俩分吃一只吧”,孟瑞就别开目光,径自走进房间。

第二天,王博文面对身边空着的半张床,揉了一把鸡窝头,看着窗外日上三竿,才慢慢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平时但凡孟瑞起得比他早,走之前一定会到床边贴在他耳边说“我走了宝贝”,然后在他脸颊印上一个吻。
王博文浅眠,几乎每天早上都有印象,所以他可以确定今天没有收到孟瑞的早安吻。
没有柔软的触感,没有咖啡的香味,也没有叫人安心的低沉声音。
回想昨天晚上,他坐在床头磨磨蹭蹭吃螃蟹,孟瑞就坐在另一边看书,屋里只听见咔嚓咔嚓咬螃蟹壳的声音,还有哗哗的翻书声。自打两个人正式在一起,王博文何时受过这样的冷落,想到刚才自己满脸堆笑结果碰了一鼻子灰,他就忿忿地咬螃蟹腿,沾着醋都吃不出什么滋味了。
现在坐起来一看,螃蟹壳还在床头柜上摆着呢,也没人收拾。
他不情不愿地清理了垃圾下楼,厨房里倒是干干净净,灶台上空空如也,这个时间家政阿姨还没有来,王博文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昨晚那锅粥,只找到那只用来炖汤的小砂锅。
躺在垃圾桶里。
他心口一抽,想都没想就伸手把砂锅捡出来,打开水龙头一顿搓洗,这才发现这砂锅还挺精致,外面还雕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。
收拾完砂锅,王博文心里莫名难受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似的。
洗漱过后回房间换衣服,路过孟瑞那边的床头柜,他好奇拿起昨晚上孟瑞看的书,想看看是什么书这样好看,让哥哥都顾不上看自己了?
书倒是没什么特别,白纸黑字的中国史,王博文看了几行,没琢磨出自己哪里输给它了。把书放回去的时候,里面夹着的几张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。
『排骨冬瓜汤:1,排骨洗净,沸水烫后去血水,捞出……』
是一张手写菜谱,字体遒劲有力,写得密密麻麻却异常整齐。这汤正是他昨晚喝的那个,后面还有『板栗乌鸡汤』、『无花果瘦肉汤』、『冰糖雪梨汤』几份菜谱,都是他不抵触的食材。
如果说刚才心里是有点堵,现在就是实实在在的疼了。
自己尚且这样疼,哥哥该疼成什么样,才把辛苦做出来的汤给倒了啊?
王博文自觉理亏,准备主动给孟瑞发条信息服个软。前几天孟瑞说中秋当天上午要去拜访几位客户,这个时间可能还在忙。
一条信息删删改改半天,刚准备点发送,手机一震,孟瑞那头先来了一条消息:『我回去接你还是你自己过去?』
王博文心头一喜,忙把编辑好的信息删了,装模作样回了一句:『我自己去吧,你也不顺路』
他以为孟瑞主动给他发消息,一定是不生气了,自己再扮个乖就差不多了。结果等了三分钟,孟瑞那头就回过来一个字:『好』

中秋佳节路上车多人多,王博文在路上堵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王家。
王家前年刚搬到这处别墅区,面积比从前更大。王烨霖做主给他在二楼留了间朝阳的宽敞房间,自己请不动儿子,就叫王雅熙给他打电话,叫他常回家来小住。
王博文平时工作不忙,时间弹性大,可他还是不太愿意回这个家。前阵子王雅熙打电话来喊他回来过中秋,他原本要拒绝,王雅熙在电话里委婉转达王烨霖意思:“爸爸说,房间都留好了,把对象也带来一起住。还有你对象的父母已经答应来过节了,中秋嘛,就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。”
王博文愣了好久,才明白过来“一家人”的意思。

孟瑞的车停在门口,王博文一进门就瞧见他正和父亲面对面坐着下棋。王烨霖看见儿子来了喜笑颜开,立马放下棋局,拉着他上楼去看房间。
“这张床够大吧?足够你们俩睡的,以后经常回来住!”王烨霖大声爽朗道。
王博文不由得红了耳根,偷瞟一眼孟瑞,他倒是一派镇定,微笑着点头答应。
王烨霖出去后,王博文不自在地走过去试试床垫,一屁股坐下去,软软的还挺舒服。孟瑞看着大红色的床上坐着白嫩嫩一个小孩,莫名有些害臊,摸摸鼻子别开眼,匆匆扫了一眼屋里的装饰,也转身出去了。
直到吃完午饭,二人都没有说上话。
下午孟家父母和周家父母都会过来,中秋节王家除了管家和一名阿姨,其他人都放假回家了,王雅熙在厨房帮着收拾餐具,王博文闲来无事,也撸起袖子前来帮忙。
“哎哟我的宝贝疙瘩,你怎么来了?”王雅熙大惊小怪地喊。
王博文尴尬道:“来帮帮忙。”
王雅熙挥挥手:“你出去玩吧,厨房不适合你。”
王博文没听她的,径自走到水池前帮阿姨洗碗。
阿姨在王家干了十多年,算是看着姐弟俩长大的,边洗碗边跟王博文唠家常。她是北方人直来直去惯了,瞅了眼外面,开玩笑说:“没想到兜兜转转,这孟少爷还是成了王家的女婿。”
王博文登时就黑了脸,闷声道:“是儿媳。”
王雅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。
阿姨出去后,王雅熙收拾完餐具,凑到王博文跟前,状似漫不经心地问:“吵架啦?”
王博文摇头:“没有。”冷战算不上吵架。
王雅熙道:“嗯,我想也是,他那样疼你,哪舍得让你不痛快。”
若是姐姐去年说这话,王博文可能还觉得怪别扭,然而如今姐姐和姐夫蜜里调油,两人前阵子还重游蜜月之地,好得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,他也就放下芥蒂,不再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。
王博文不置可否,王雅熙也不追问,帮着他擦碗,过了会儿又好奇地问:“诶,孟瑞煲汤手艺怎么样?”
王博文抬头诧异看她,王雅熙笑得揶揄:“你别跟我说,他要那个砂锅回去是养花用的哦!”
王博文眨眨眼睛:“姐姐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王雅熙打开上排橱柜,拿出一个差不多的砂锅来:“是我告诉他在哪儿买的,能不知道吗?”
王博文还在出神,王雅熙絮絮叨叨地说:“呐,他那样的男人肯给你做饭,你可千万不要打击他,多给他鼓励,哪怕难吃也要忍着说不错,不然他下回就不做了,这些都是经验之谈……”
王博文听得一愣一愣的,把自己的行为挨个对号入座,发现自己居然把所有不该触的雷区都踩了个遍。
难怪孟瑞会生气,现在推己及人地想想,要是换了自己,估计起码一个星期不想理他。
不,两个星期。

秋天的夜晚来得早,到了晚餐时间,十几个人聚在大圆桌前,欢声笑语,其乐融融。
孟瑞和王博文照样坐在一起,圆桌够大,所以中间仍隔了段距离。孟瑞在自己盘中剥虾,剥完了习惯性放进王博文碗里,王博文存着讨好他的心思,小声软软地说“谢谢”,孟瑞不抬头不吭声,擦擦手接着剥。
王博文也不生气,下午姐姐在厨房的那番话,他已经琢磨清楚了。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,现在他们俩是在过日子,在谈恋爱,而恋爱是相互的,有来有往,才能保持温度。
吃到一半,周家母亲笑眯眯拿出一个首饰盒,亲切地拉住王雅熙的手:“雅熙呀,我前几天去珠宝展,一眼就觉得这项链适合你,所以就拍下来送给你,希望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,幸福一生。”
王雅熙高兴地接过来,当场让自己老公帮忙戴上,表示十分喜欢。
此时孟父略显刻意地咳嗽一声,孟母收到指示,忙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,往王博文跟前走,一面走一面说:“这对表是我和老孟一道在国外选的,文文你来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王博文受宠若惊地站起来,又被孟母按着坐下,她亲自帮他打开盒子,拿着手表在他腕上比划:“我瞧着挺合适,衬你皮肤白,你觉得呢?”
王博文忙不迭点头,脸上因激动紧张飘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旁边的孟瑞把自己那盒打开,发现是和王博文同一款式的男表,表盘尺寸大小也一样,只是表带的颜色不同,兴许是为了两人方便区分。
他瞧着母亲和王博文相处融洽,心里自然高兴,脸上却装模作样道:“妈你偏心,也不帮我把表戴上。”
孟母转过来斜他一眼:“没长手?自己戴,三十好几了,也不嫌丢人!”
满桌人都笑起来。
最后王烨霖也坐不住了,亲自去书房拿了个盒子出来,推到孟瑞面前:“这是我们王家祖传的首饰,只传给儿媳妇……”说到这里尴尬地顿了顿,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胜在一份心意。”
听到“儿媳妇”三个字的孟瑞表情有些僵硬,勉强笑着接过首饰盒,打开一看,里面放着龙凤呈祥两只金手镯,雕工精美,保存得当,看着与全新的别无二致。
他把手镯推到王博文跟前,示意他收起来。王博文端详片刻,直接拿了刻着龙的那个手镯出来,握住孟瑞的手就往上套。
金龙在腕上闪闪发光,孟瑞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,王博文捏着他的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还是哥哥收着吧,在咱们家,哥哥才是一家之主。”

吃完饭,两人回到家里。
寂寞了一整天的阿黄摇头摆尾地跟着两人跑,偏生他们俩不走一条路,王博文进屋后先上楼把今天收到的礼物放好,孟瑞则先进厨房,一眼就看见早上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砂锅,正好端端地摆在灶台上。
“衣服又到处乱丢,说了多少次脏衣服扔到脏衣篓里,瞧瞧这袜子,又剩一只……”王博文听见身后孟瑞的脚步声,头也不回地唠叨开了。
孟瑞慢慢上前,一把抱住王博文的腰,下巴支在他颈侧,来回蹭了好几下,活像只温顺的大型猫科动物。
王博文被他蹭得痒痒,缩着脖子直躲:“干嘛呀,收拾东西呢……”
明明也是快三十的人了,带着撒娇的小奶音却还能弄得孟瑞的心肝脾肺肾都要融化了。
“我做的汤……是不是真的很难喝?”
王博文不动了,轻轻叹了口气,握起拳头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难喝,超级棒,跟李阿姨做的有得一拼!”
“你太假了。”孟瑞道。
王博文心道,这是我的台词吧?
他扭头想跟孟瑞理论,孟瑞却趁机凑上来,咬住他嫣红的唇。
一个绵长的吻过后,王博文主动转过来抱住孟瑞的腰,趴在他肩头小声喘气。
这个人可太坏了啊,每到这时候都用这招来转移视线。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孟瑞突然在他耳边说。
王博文一愣:“努……努力啥?”
孟瑞说:“努力把汤做好,让你爱上喝汤。”
王博文白眼一翻:“喝汤这件事我永远爱不上……还是烤冷面、小龙虾、螃蟹适合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孟瑞突然抬手拍了下他的屁股,王博文“哎哟”一声,刚要炸毛,孟瑞又在上面揉了一下。
“毕竟我是你们王家的儿媳妇,可不得努力点儿?”
王博文就知道这个坎儿没那么容易过去,顿时有些心虚,说:“金龙手镯不都给你了嘛……你才当家作主的,咱们家都归你管。”
“一家之主”孟瑞听了这话十分受用,手上的动作却停不下来,把掌心里那团软肉揉圆搓扁,爱不释手:“那……你归我管吗?”
好不容易把哥哥哄好了,王博文必须乘胜追击:“当然当然,都是你的……唔!”
下一秒他就被饿虎扑食般地按在床上,趴在他身上的大型动物毫不客气地上下其手,准备大快朵颐。
“诶诶诶,等一下,今天中秋,我们还没吃月饼呢!”
“明天吃。”
“明天会坏的!”
“那忙完了再吃。”
“我还要赏月呢!”
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”
“……我想喝你煲的汤!”
孟瑞猛地坐起来:“真的?”
王博文一脸虔诚地点头:“真的真的,昨天的汤我喝了一整碗呢。”
孟瑞露出笑容:“好,等着我。”说完翻身起床。
“顺便把厨房里的流心奶黄月饼给我热一只……”
走到门口的孟瑞回头,狐疑道:“宝贝儿你耍我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王博文托着腮趴在床上,小腿来回晃悠,眨巴着眼睛说,“配汤吃,咱俩分着吃,你一半我一半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……那什么不能分着吃?”
“那是梨,月饼可以分着吃的。”王博文摇头晃脑地信口胡诌,“切开了拼起来还是一个月亮,还是美满团圆。”
孟瑞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神荡漾,被这小孩骗得心甘情愿。
“好,一人一半,美满团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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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中秋快乐⸂⸂⸜(രᴗര๑)⸝⸃⸃!!!

【瑞文】自荐枕席(五)

翌日,王博文起得格外早,穿了新衣裳来到外头,翠云正在布菜,抬头看见他,立马“呀”了一声:“王公子穿这身可真好看!”

王博文有些羞赧地坐下:“哥哥眼光好,懂得挑选款式。”

翠云听到他对孟瑞的称呼,稍微愣了一愣,随后了然一笑,接着布菜。

过不多时,孟瑞也来了。今日他身着靛青长衫,袖口和脚口特地束起来方便活动,少了些文人气,却显得格外挺拔干练。王博文见惯了孟瑞穿宽袍大袖,偶然一次见他如此打扮,不免新奇,大眼睛滴溜着多瞅了几眼。

二人毗邻而坐,一道吃饭。一人一碗粥,一个饼,两道小菜,还有一个咸鸭蛋。

王博文来这儿之前没吃过咸鸭蛋这东西,只在集市上见到过,卖蛋的小贩吆喝说说是从高邮运来的,佐粥喝再合适不过。

他起初以为就是普通的鸭蛋,鸭蛋谁还能没吃过?不说鸭蛋,肥鸭子他们家都养了好几只。

在太守府的前几日,王博文每天早上都会在自己盘中看到一个鸭蛋,他不喜欢吃煮鸡蛋煮鸭蛋煮鹅蛋煮所有蛋,那么大一个淡而无味的蛋黄,卡在嗓子里怕是能噎死人。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吃蛋,于是连着好几天都假装没看见,把粥和饼吃了,鸭蛋悄咪咪留在盘子里。

大约从第四天开始,王博文发现自己没有鸭蛋了,那颗蛋转移到了孟瑞盘中。

他正松了口气,在心里沾沾自喜,就看见孟瑞把蛋轻轻在桌上磕了一下,然后剥开蛋壳,开始用筷子挖着吃。奇怪的是,那蛋黄不是淡淡的黄色,而是像傍晚的太阳,是橘黄色的,且看起来鲜美多汁,一筷子下去都流油了,坐在旁边都能闻见那股奇异的香味儿。

孟瑞似有所觉,抬起头来,王博文正盯着他手里的咸鸭蛋目不转睛。他动了动手里的蛋,试探着问:“要这个?”

王博文小声吞了口口水,点点头,孟瑞于是把整个蛋黄都拨给他。

咸鸭蛋仿佛为王博文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自此以后他都对早饭翘首以盼,咸鸭蛋可以称得上是支撑他在太守府待下去的最大动力。

眼下正是王博文最期待的时刻,他拿起蛋美滋滋地剥了吃。他有些挑嘴,偏爱吃那里面咸香流油的蛋黄,不爱吃蛋白,刚把上头的蛋白弄开,准备挖蛋黄吃,只见一个圆滚滚的整蛋黄落入跟前的盘中。

“我不爱吃蛋黄。”孟瑞淡淡道。

王博文心里头高兴,抬头看他身边的人,眼中却带了几分疑惑,世上居然有不爱吃咸鸭蛋黄的人?

孟瑞见他用古怪的眼神瞧着自己,想了想解释道:“我这副筷子还没用过,你不用担心。”

谁说我担心这个了?王博文嗔怪地努努嘴,笑眯眯道谢后便没再说别的。

现在对他来说,吃饭才是头等大事。


吃了两个鸭蛋黄的王博文精神十足,坐在去郊外的马车上根本闲不住,走一段就打帘子看看到哪儿了,手伸在窗户外头感受清风滑过指间,开心得像一只许久未出过笼子的小鸟。

孟瑞看他高兴,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。他的生活向来单调无味,冷不防出现这样一个小朋友,倒是增添了不少趣味。

到了地方,王博文迫不及待跳下马车。面前是一片辽阔的平原,极目望去,青青草地与天相接,碧蓝的天空中,几朵白云如同泼墨般晕染点缀其间,偶尔飞过的鸟儿和耳边拂过的风,给这宁静如画的景色带来一缕鲜活气息。

这感觉跟在森林里很不一样,王博文从鼻间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清爽充盈,他张开双臂,顿时广袖穿风,整个人似要飘起来一般。

“哟,瞧瞧是谁来了,这不是我们新太守家的孟公子嘛?”

好兴致被一个尖锐的嗓音打破,王博文抬眼望去,一个身着绿衣的青年从马厩那头踱步过来,打着把扇子,却没有丝毫俊逸潇洒的气度,贼眉鼠眼,皮笑肉不笑,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。

孟瑞客气寒暄:“方公子。”

王博文眼珠一转,姓方?他立刻想到那位娇矜刻薄的方小姐。

“哎呀,都是自家人,何必如此生分?说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表哥。”那方公子说道,“原本以为你不会来,所以没叫上婉晴。之前小侯爷递了几次帖子,你都不曾回应,我们还以为上次那事……惹得你不高兴了呢!”

王博文心道,果然,这对兄妹长得不大一样,性子却是同样嚣张跋扈,惹人生厌。

即便他搬出小侯爷,孟瑞脸色也纹丝未变,冷淡答道:“岂敢。”

方公子顿时有些气闷,他最烦的就是看到孟瑞端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,自己说了那么多,他两个字就给打发了?

眼珠咕噜一转,看见旁边的王博文,他歪着嘴笑道:“哟,这位是哪家的公子?面生得很呐?”

王博文正欲自我介绍,孟瑞先他一步说:“他是我远房表弟,姓王。”

“哦——又一个远房表弟。”姓方的一个“哦”字尾音拐了好几个弯,狭长的眼睛开始不住地上下打量王博文。

王博文被他瞧得浑身发毛,下意识往孟瑞身后藏,不愿让他这么看。

姓方的嘿嘿一笑,把手上扇子收起来,在手掌上啪地一拍:“原来孟公子好这一口,之前小弟没打探清楚,还以为……嗨,这下终于知道了,下回还请务必赏光,定让您满意!”

王博文听得一知半解,却把方公子脸上的揶揄瞧了个清楚,气得他想上去咔嚓把这人的胳膊给卸了,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!

“不必了……”孟瑞话未说完,那边又过来两位公子,唤他们一同去挑选马匹,其中有那个被称为小侯爷的青年倒是落落大方,对孟瑞二人很是客气。

王博文不远不近地跟在孟瑞后边走,时不时扭头提防姓方的接近。

“抱歉,小白。”孟瑞突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,“凭白又让你受言语侮辱,我不知道他也会来。”

王博文先是心头一暖,然后便有些心虚。那方家兄妹说的也不全然是凭空捏造,他确实是存了歪心思,故意接近孟瑞的……而孟瑞待他却是真的好。


王博文垂着脑袋跟孟瑞来到马厩,孟瑞挑了一匹温驯的马牵出来交给他,王博文看见马儿在他面前打了个响鼻,双眸登时熠熠生辉,又开心起来。

他小心翼翼摸着马儿的鬃毛,热情地同他打招呼:“小马儿,我叫小白,你叫什么名字?我是第一次来,你可不要欺生哦……”

孟瑞看着他微笑,耐心等到小孩跟马儿套完近乎,才带着他来到外头空地上。

“上马之后一定要坐稳,身体向后倾,用前脚掌踩马镫,双腿夹紧马肚……”

孟瑞不厌其烦地罗列要点,在小孩耳边强调,王博文早就听得心痒难耐,跃跃欲试地往马背上爬,岂料刚踩上马镫,脚下便是一滑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孟瑞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屁股,用力把他往上一推,王博文长腿一跨,总算坐了上去。

马儿原地踢动几下蹄子,并未表示反感。马上的人和马下的人却尴尬无言,王博文双手紧捏缰绳,感觉臀部被孟瑞碰到的那处正灼灼发烫。

“是我太着急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王博文挣扎了会儿,率先开口。

孟瑞把手放在口边轻咳一声:“没事,上马下马一定要注意安全,不得儿戏。”

王博文点头如捣蒜。

孟瑞牵着马,带着它慢慢溜达两圈,马儿悠闲地走着,王博文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,既兴奋又好奇,兴奋的是骑马原来这么好玩,好奇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它奔跑起来?

绕到第三圈,孟瑞放开绳索,在一旁看着他骑,王博文正慢慢加快速度,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近,那个阴魂不散的方公子又出现了。

“哈哈哈,原来远房表弟不会骑马?说起来咱们京城上下皆跟随圣上崇尚武学,连我那妹妹都是七岁开始学习骑射,表弟家里是请不起师傅还是养不起马儿啊?”

王博文双目圆瞪,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。不是说官家子弟都好修养好人品么?这人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!

孟瑞也十分头疼,方家跟孟家有些交情,而方家兄妹这脾性却跟他从头到脚的不对盘,所以这些年无论是在塞北还是江南,亦或是现在两家都迁至京城,他都不想与这两兄妹有过多的来往,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
可这兄妹俩却一个赛一个的幼稚,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,就爱在他跟前寻衅滋事,避也避不开。

“你做甚瞪我?我说的可有错处?如若表弟不服气,我俩不妨比试一番。”姓方的洋洋得意,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,“就以前头那片树林为界,从这里出发,谁先骑马跑到那里,就算谁赢!”

“赢了能怎么样?”王博文也不甘示弱地昂起头。

“赢了就可以把对方当马骑!”

孟瑞眼皮一跳,这赌注在他眼里幼稚滑稽,可王博文才十六岁,正是爱争强好胜的年纪,保不齐冲动之下就着了他的道。

“依我看……”孟瑞刚出言阻止,只听王博文气势如虹的一声“好”,接着眼前的粉衣少年就扬起马鞭猛地甩下去,马儿嘶叫一声,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。


马儿疯跑出去刚一会儿,王博文就开始后悔了。

这小马看着温驯,跑起来居然这样快?快得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吹,两旁的景色飞快往后倒退,马背上颠得太厉害,他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真切。

而身后,姓方的正步步紧逼,马蹄声越来越近,王博文只得夹紧马肚,勒紧缰绳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
开玩笑,他可不想给这个混蛋当马骑!

然而姓方的骑着的是匹宝马良驹,不是王博文骑着的这匹小马能比的,他很快追了上来,看见王博文惨白着一张脸,骑在马上笑得张狂:“哈哈哈,快到终点了,你不会还不知道怎样叫马停下吧?”

王博文脸色更白了。他确实不知道,刚才孟瑞还没来得及教他。

姓方的看他这样还觉得不够,坏心眼地在他骑着的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,小马儿突然发狂,王博文身体猛地后仰,接着便被带着狂奔进树林。

“马儿……马儿快停!”王博文慌极了,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,可他还在身不由己地往前风驰电骋,马儿根本不听他的。

他从未落入过如此凶险的境地,即便刚开始独自上山采药时,有几次天黑被困在山上,也没有眼下如此叫人害怕,因为他知道父母兄妹还有村里人很快会来寻他。

可是现在……会有谁来救他?
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王博文小声地喊,他没抱任何希望,只是喊来给自己壮壮胆。他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这么远,孟瑞根本不可能听见他的呼唤。

“抓紧绳子,坐稳了,不要害怕!”

身后传来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,王博文以为自己幻听,拼命扭脖子往后看。

居然真的是孟瑞,只见他骑着一匹黑色骏马,扬起手甩动马鞭,飞快向自己这边冲过来。

王博文只来得及看这么一眼,他转过头来握紧缰绳,努力稳住左摇右晃的身体,鼻尖却陡然发酸。

“哥哥……小宝哥哥……哇!”

孟瑞:“……”

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,这是……哭了?

【瑞文】自荐枕席(四)

回到太守府,孟瑞并不着急先把身上衣裳换掉,他向王博文伸出手:“拿来。”

王博文霎时呆住,转而委屈地扯了扯袖子:“您……您这身衣服多少银子?我我身上只有几个铜板……”

这小傻子竟以为自己要他赔?

孟瑞险些给气笑了,手却依旧举着:“把你上次给我治伤的那药拿出来。”

“啊?”王博文一脸莫名其妙,还是从怀里掏了药瓶出来,放在孟瑞手中。

孟瑞打开瓶盖,抓起王博文一只手,笨拙地往上倒药油。黏糊糊的液体洒到手上,王博文才瞧见自己手侧的伤口,惊讶道:“呀,什么时候破的!”

孟瑞没好气说:“逞威风的时候。”

王博文一拍脑门:“哦,掰筷子那会儿……那家酒楼筷子质量真不错,使好大劲才掰断。”

孟瑞把他拍脑门的手也拽过来,继续倒药油,心道,可不质量好么,小手都弄破了。

王博文把手往后缩:“诶诶诶哥哥你少倒点儿,这药油可不好做,我娘就给我这么一瓶!”

孟瑞气得没法:“多少银子,我买。”

王博文顿时不心疼了,笑嘻嘻说:“三两银子,给你打个折,二两即可。”

敢情这孩子还是个小财迷。孟瑞捧着他的手仔细擦伤口,发现他手上除了刚才碰出来的新伤,还有不少已经愈合的旧伤,白嫩的手掌和手指布满颜色深浅不一的细小伤口。

孟瑞眉毛皱起来:“这些伤如何弄的?”

王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,不以为意道:“采药时碰的呀,山上遍地草木荆棘,稍不留神就会剐蹭到,再寻常不过啦。上回隔壁孙二狗在山上绊了一跤,脸上被树枝划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,皮肉都翻出来了,那才叫骇人!”

孟瑞光听着都觉得心惊胆战,不知道这孩子的家里人怎么能舍得让他一个人去山上采药。

王博文瞧孟瑞眉头深锁,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吓到哥哥了。哥哥毕竟是读书人,这些经历在他眼里算得上乡野奇闻了吧?

王博文把手抽出来:“哎呀我吓唬你的啦,哪有这么危险。山上其实很好玩的,有清泉,有野果,到了季节还能在红松树上采到松子,回家放锅里一炒,那叫一个香……”

孟瑞不禁莞尔,这孩子到哪儿都不忘记吃。

“有这样好?下回也带我去瞧瞧。”

王博文忙不迭点头:“好呀,哥哥。”


接下来几天过得风平浪静。孟瑞本就不爱出门,自从上次那些个纨绔往他跟前送男宠,他就不再接他们送来的拜帖了,在家专心读书、写字,倒也清静悠闲。

只是苦了王博文,他活泼好动,在王家村时,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待着,他喜欢头顶蓝天,脚踏草地的感觉,喜欢高山森林带给他的怡然清新和自由放纵,如今活动范围被缩小在一个四面是墙的大宅内,真真是浑身不得劲。

太守府里的假山、池塘还有小花园,早就被他玩儿了个遍,且人造的景致终归没有大自然那样让人心旷神怡,看多了便觉得索然无味。

如今正值初夏,小池塘里的几株荷花含苞待放,王博文蹲在池塘边上,捧着脸想,若是自己跟哥哥一样是个读书人,这会儿怕是能写出几首咏荷诗来了,也好解解乏闷。

他在脑中搜寻许久,才找着一首与荷花有关的诗,清咳两声,吟诵道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……”

王博文念得大声,可周围的丫鬟小厮竟是没一个人附和他说出下句。

他在脚边捡了颗石子到池塘里,扑通一声水花四溅,水中游弋的鱼儿惊慌逃散,很快没了踪影。

他撅撅嘴,着实无趣极了。

孟瑞正在不远处的凉亭中看书。初夏时分,空气中略带闷热,连池塘边蒸腾出的水汽都带着股燥意,王博文不知他怎么坐得住,捧着本书一看就是两个时辰。

经过这几日的相处,王博文彻底摸清了孟瑞平常的作息,早晨起来洗漱完毕,先在窗边看书,接着用饭,再去书房写字、看书,食过午饭,小憩片刻,便到凉亭里看书,偶尔作画一幅,或者摆上棋局自弈一番,晚上清淡饮食后,前往父亲住处与之畅谈,回房后不多时便熄灯睡下。

日日如此,从无例外。王博文甚至不需找问翠云姐姐询问,只消看看孟瑞在做什么,就能大致推算出当下是何时辰。

“孟公子可是要参加秋闱?”

某天午后,王博文和翠云一同坐在廊下,边嗑瓜子边问。

翠云吐了瓜子壳,得意道:“我们家少爷早在六年前就过了秋闱,当年可是咱们城里出的头一位解元呢!”

王博文眨眨眼睛:“解元是个啥?跟秀才老爷差不多?”

翠云嗤笑一声:“解元是举人老爷中的第一名,比秀才不知高哪儿去了!”

王博文花了点时间弄明白秀才、举人和贡士的区别,连声感叹:“哇,原来大哥如此厉害……那么为何不参加春闱,接着去考那贡士呢?”

说到这里,翠云也有些困惑:“这我也不甚清楚,我进孟家被指到少爷身边的时候,他已经是举人了,少爷先前的事也都是听府上的老嬷嬷讲的,这两年少爷并未参加春闱,念书倒是一日也未曾放下……”

王博文又看一眼在凉亭中纹丝未动的孟瑞,歪着脑袋,愈发不能理解。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不都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,或者踏上朝堂施展抱负么?为何大哥明明具备实力,这些年却甘于平凡,按兵不动?

这个问题对于他一根筋的小脑袋瓜来说着实有些深奥,他想着想着便烦躁起来,索性脱了鞋赤脚站在草地上,吸收大地灵气,以获得智慧源泉。

“小白。”

王博文正想得投入,浑然不觉身边有人接近,等他闻声反应过来时,孟瑞已然来到他面前。

“为何不穿鞋?”孟瑞语气中似有责备,蹲下身来拿起被王博文丢在一边的鞋,便往他脚上套,“这草地上寒气重,兴许还有蛇虫鼠蚁,若是将你咬伤可如何是好?”

王博文眼睁睁看着他捧起自己的脚塞进鞋中,丝毫不嫌弃上头沾了泥土,脏兮兮的。

他自小在乡间野惯了,别说赤脚奔跑,哪怕是裸着上半身在泥里打滚也是常有的,身上碰伤了、碰脏了,父母也只是说他两句,从未有人像孟瑞这样在意他的身体发肤。

“哥哥,你对谁都这样好吗?”王博文忍不住问。

孟瑞抬头,眼中带着一抹诧异:“你是我府上客人,又比我年幼,我照顾你是应当的。”

“噢……”王博文讷讷地回应,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,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我啊。李小花说要让他喜欢上自己,才能向他开口提要求,眼下还远远未曾达到呢。

唉,什么时候才能要求哥哥带我出去玩?王博文咬着手指纠结,已然把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忘到脑后去了。


晚上,孟瑞吩咐下人把大木桶抬至屋里,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倒进桶中,不多时便装满大半。

王博文这些日子在太守府都是如此洗澡的,如今竟也习惯起来。

在王家村的时候,每到春末夏初他便开始用冷水洗澡,光溜溜地站在自家院子里,把一瓢一瓢的水往身上浇,那叫一个沁凉惬意。

王博文靠在桶边上砸吧砸吧嘴,打了个哈欠,暖洋洋的热水让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,倒是也挺舒服。热气蒸腾,熏人困倦,他脑袋一歪,慢慢合上眼睛。

不知过去多久,王博文是被敲门声弄醒的。

他迷迷糊糊站起来,胡乱擦了一下身体,披上衣服摇头晃脑去开门,手刚碰上去,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。

门内门外两人突然打上照面,具是吓了一跳。

“我以为……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,抱歉冒犯了……”孟瑞忙别过头不去看他。

王博文头发还在滴水,小脸蛋红扑扑的,没有合拢的衣襟大敞着,露出一大片带着水汽的肌肤。

他挠挠头,也有点尴尬:“水太热,就眯了会儿……”低头瞧见孟瑞手上捧着几件衣裳,眼睛顿时一亮,“哇,这么快就做好啦!”

孟瑞还是不敢看他,侧着头说:“嗯,管家白天拿到之后,放在外头忘记送进来。”

王博文高高兴兴地接过他手上的衣服,转身回房便要试,衣服脱了一半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。

孟·正人君子·瑞正面朝窗外,举头望明月,坚决不斜眼。

平时都跟父亲和哥哥一道光着膀子在外头冲凉的王博文,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害的哪门子臊,他抓紧麻溜地把衣服脱了,抄起一件新衣服就往身上套。

“哥哥,好不好看?”

直到王博文出声,孟瑞才回过身来。

王博文穿的正是那件藕粉色的长衫,鲜嫩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显白皙,身量大小也是刚刚好,束上腰带往那儿一站,真真是一名俊俏少年郎。

“好看。”孟瑞由衷地赞扬。

王博文举着胳膊身前身后一番打量,似乎也很满意,可过了会儿,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散去了。

孟瑞瞧他不仅不笑了,嘴巴也撅老高,问:“哪里不满意?可以送回去叫裁缝改。”

“没有不满意。”王博文蔫蔫的,扯扯衣摆,“这样好看的衣服,却没机会穿出去……”

孟瑞道:“明日穿着出门,府上的丫鬟小厮都能瞧见。”

王博文一屁股坐下来:“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我,都混熟啦……”

孟瑞笑了,说:“那……明日带你出去可好?”

王博文一下子跳起来:“当真?”

孟瑞点头:“昨日有人递拜帖邀我同去郊外骑马,我还未回绝……”

“快快答应他!”王博文兴奋不已,他长这么大还没骑过马呢,每回下山摆摊,看见那些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嘚嘚嘚飞驰而过,他只能守着他的小破摊子眼巴巴看着,羡慕极了。

“你会骑马?”孟瑞问。

王博文摇摇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不会,但是我可以学!我学东西很快的!”

孟瑞犹豫片刻,终是答应了:“好,不过到了那边要听话,骑马可不是闹着玩的……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王博文乐得找不着北,抬手就扶上孟瑞的肩膀,把他往西边厢房推,“那咱们今天早点睡吧,养精蓄锐,明天好叱咤沙场!”

门在跟前“砰”一声关上,孟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,懵懵地站在门口。这小孩今天怎么不嚷嚷着暖床了?让他好生不习惯……

他正琢磨着,眼前的门突然又打开,王博文从门里跳出来,一把圈住孟瑞的脖子,吧唧就是一个吻印在他脸颊上。

“哥哥真好,晚安!”

【瑞文】自荐枕席(三)

屋里烛光摇曳,窗上映出一双人影。

王博文坐在床边,一条腿搭在床上,另一条腿踩在地上,手在孟瑞光裸的后背揉来揉去。

“疼不疼?疼就说啊,我下手轻点儿。”

孟瑞摇摇头。这小孩看着不靠谱,医病救人倒是有两下子,不知道打哪儿掏出一瓶药油,抹上揉搓几下,这伤处就不怎么疼了。

完事了王博文跳下床,拍拍手:“怎么样,动一动看看?”

孟瑞披上中衣,起来扭扭胳膊,果然好受不少,免不了又是一番感谢。

王博文摆手说不客气,一天被人谢了两次,小小年纪自然有些飘然自得,他踩着棉花似的被孟瑞送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,他才猛然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,等他转回去再推门,那门终是从里头落了锁,进不去了。

他不甘心地敲了几下门,里头却没有回应,不一会儿连的烛火都熄了。

王博文没办法,只得委屈地自己爬回暖好的床上,心中腹诽孟瑞此人阴险狡猾,亏他还叫他一声大哥!

次日孟瑞起了个大早,王博文昨夜气得没睡好,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地把那件白色长衫的扣子都纽错了位,他伸着懒腰往桌上一坐,一旁的丫鬟翠云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。

王博文困倦地咂咂嘴,瓮声瓮气问:“姐姐你笑啥呀?”

孟瑞对翠云道:“不得无理。”

翠云缩了缩脖子,不吱声了。

王博文急了:“你说呀姐姐,大哥你别不让她说。”

这回连孟瑞脸上都带了笑,嘴角微微上扬,被窗外的朝阳一照,端的是俊逸潇洒,王博文竟看得有些痴了。

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啊,自己照镜子就有够看了吧,哪里稀罕看我?

孟瑞自是不知这小孩在想什么,站起来走到他跟前,弯下腰来帮他重新系扣子。

修长好看的手指在眼前翻飞,王博文瞧得目不转睛:“大哥的手也好看。”怪不得写出来的字那样端正漂亮。

孟瑞先是一愣,夸他英俊潇洒的话听多了,他只当是那些人曲意逢迎,并未太放心上。而这小孩看着就心无城府,言语直截了当,从他口中出来的话自带着些真实性,孟瑞干咳两声,帮他系好扣子便回到自己座位。

见孟瑞不说话,王博文也没当回事。他们读书人不都讲究什么“食不言,寝不语”么,不讲话就不讲话,我能憋得住!

用完早饭,孟瑞便碰着书到院中阅读,王博文闲来无事,跟他一道出去,在旁边自己打拳玩儿。

打到第三遍,孟瑞终于放下书本:“走吧,咱们出门去。”


王博文欢天喜地在路上到处溜达,他常在东街摆摊,西街几乎没来过,走到哪里都觉得新奇。

孟瑞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,时不时叮嘱两句:“小白,前面有马车……那个不能碰,脏……小白,走慢些……”活像个带孩子出门的长辈。

来到东街的成衣铺,王博文一边吃糖葫芦,一边由着裁缝给他量尺寸,吃得糖渍都糊在嘴上,伸着小舌头吧唧吧唧舔。

裁缝觉得这小孩可爱,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包松子糖给他,王博文高兴地接过来想往兜里揣,摸索半天没找到口袋,这才想起来身上穿的是孟瑞的衣服,捧着一包糖苦恼地撅嘴。

“令弟真是讨人喜欢,想必家里人一定对他十分宠爱。”裁缝店老板笑眯眯道。

孟瑞点头附和。白白嫩嫩一只,笑起来天真无邪,像个甜甜的糯米团子,哪家人心这么大,能把这孩子弄丢了?

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弄丢?

孟瑞给他选了白色、豆青色和月白色三匹布料,裁缝说令弟肤白,可以尝试些鲜艳的颜色,孟瑞想了想,再添了藕粉色和鹅黄色各一件。

从成衣铺出来又逛了会儿,便到正午时分,王博文吃了一路的松子糖,按理说该是不饿的,可这会儿还是站在酒楼门口挪不动步,闻着飘出来的肉味鲜香,脑袋都快伸进去了。

孟瑞想着今日无事,不如就带他吃顿好的,昨晚上对着满桌子蔬菜,这小孩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。

进去坐下点了菜,王博文兴致勃勃到处张望,他平时都待在山上,从没进过城里的酒楼,听说这家店的东坡肉是招牌菜,他恨不得点两份,吃一份打包一份。

菜陆续上齐,王博文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,披散着的头发此时却碍了事,被窗口的风一吹,直往桌上的菜里飘,拨到背后又给吹回来,着实恼人。

“早晨给你的发带呢?为何不系上?”

王博文皱眉捋了捋头发:“不会。”

从前在家里,清晨都是母亲帮他把头发梳成圆髻,用方帕绑在头顶,干净利索,方便干活。来前他的头发被放了下来,只抓了几缕在脑后固定,李小花还给他编了两条细辫子垂在耳侧,说这样好看极了。可是这会儿辫子早散了。

孟瑞把手伸到他面前,王博文一愣:“干啥?”

“我来帮你系。”

王博文别别扭扭把绑在手腕上的发带摘下来,交到孟瑞手上,按他的要求背过身去。

“大哥你真的会吗?帮我系好看点啊……”

孟瑞不由失笑,这孩子还挺爱美。他各挑一缕王博文耳边的头发,拨到中间并起,简单绑了个蝴蝶结,满头青丝便尽数被定在脑后,不再会随意飘动了。

系完后孟瑞随手将水滑的头发捞起,小孩雪白修长的一段脖颈露了出来,竟是比他身上穿的白衫还要白得晃眼,叫人看得无端地有些害臊,他忙将头发铺放在小孩背后,挡住那段雪颈,最后用手稍微理了理。

“小宝哥,你怎么在这儿?”

这边将将弄好头发,王博文拿起筷子刚要开动,就听见一个银铃般的女声由远及近。

来人是个身着红衣的姑娘,面容明艳动人,走过来客气朝孟瑞福了一礼,坐下之后才发现桌上还有其他人。

“这位是?”姑娘问。

王博文刚要自报家门,孟瑞先行说道:“这位是我的朋友,姓王。”

姑娘打量王博文一眼,笑着说:“王公子好。”

王博文头一回被人叫“公子”,有些不好意思:“姐姐您叫我小白就行。”

姑娘脸一黑,似乎并不喜欢“姐姐”这个称呼。她转过去跟孟瑞说话,几乎都是她在说,孟瑞客气回应。

聊了会儿,孟瑞便叫店小二给她添副碗筷,两人桌变成了三个人。

“小宝哥为何不点西湖醋鱼,却点这东坡肉?不嫌肥腻吗?”

从方才两人的对话中,王博文得知这位姑娘名叫方婉晴,乃孟瑞的远房表妹,因父亲升迁,和孟家一样举家来到京城,时间并不算久。

孟瑞对方婉晴说:“听闻东坡肉是这家店的招牌菜,想来味道应该不错。”说完吃了一块,然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,放下筷子。

只有王博文不嫌弃那东坡肉肥腻,甜度刚好合他口味,他连着吃了好几块,用筷子把瘦肉和肥肉分开,专挑瘦的吃。

方婉晴看着胸口直犯堵,见孟瑞也不阻止,思索片刻悠悠然道:“小白你是否从江南来?”

王博文嘴里还塞着肉,摇摇头:“不是,我本地人。”

方婉晴显得有些惊讶:“瞧着倒是一点也不像,我还以为只有南方人才会生得这般白嫩秀气。”

她边说边瞧王博文两截由于袖口太宽落在外面的手臂,跟藕节似的白嫩,比自己擦了粉的脸都白,心中更加不快。

方婉晴眼珠一转,转向孟瑞道:“小宝哥,我听说呀,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爱狎玩江南送来的娈童,许多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人,个个弱柳扶风,模样比女人还娇媚,你出去应酬可要小心,别给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给缠上了……”

王博文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,他虽然年轻,心思却并不愚钝。

弱柳扶风?

这位姐姐莫不是在说我呢吧?

孟瑞那头听出方婉晴话里带刺,正欲辩解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抬头望去,王博文手里的一双竹筷已被折成两半。

王博文把折断的筷子拍在桌上,对方婉晴露出一个甜笑:“这酒楼的筷子质量也太差了些,使点劲儿就断了,不好意思吓到姐姐您啦。”


回去的时候孟瑞一路没说话,负手在前面走,王博文可怜巴巴地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,不敢靠近。

他的直觉告诉他,大哥生气了。生气的原因应该是他冲撞了大哥那位远房表妹。

王博文觉得有点委屈。那位方小姐说话那样难听,他不过吓唬吓唬她,顺便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弱柳扶风的娈童,这也有错嘛?

可是大哥对他这样好,给他住处,给他做新衣裳,绑他系扣子、绑头发,还带他吃肉……无论如何那位小姐都是大哥的亲戚,他该忍着不与她计较的。

嗨,女人就是麻烦,到哪儿都叽叽喳喳地惹事端。王博文想到自己家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妹妹,对孟瑞颇有些同情。

他有心想求人原谅,自掏腰包在路边买了个兔子形的糖人,快步追上去,在孟瑞跟前装模作样闻了闻:“哇,真香,一定很好吃。”

孟瑞不理他,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。

王博文小跑跟上,歪着脑袋看孟瑞:“哥哥想不想吃?”

孟瑞心里一软,放慢了脚步。

这孩子似乎觉得哥哥和大哥是同样的意思,可在他耳朵里,多了一个“哥”,可有天大的差别。

王博文见这招奏效,一蹦一跳继续追:“真的不吃嘛?不吃我就吃掉咯?”说着便张大嘴巴,做出准备一口吃掉的样子。

孟瑞还是不理他。

王博文跑到前面倒退着走,让孟瑞躲不开他:“哥哥你别生气啦,我以后不顶撞那位方小姐了。”说着呲溜舔了一口兔子糖。

孟瑞终是顶不住,忍笑道:“还有呢?”笨小孩,连自己为何生气都不知道。

“还有什么?啊……以后吃肉不挑肥拣瘦了……”王博文边思考边倒着走,完全没留意身后的状况。

“小心!”

突然一辆放满蔬菜的推车快速横穿道路,王博文傻愣愣地还在往后退,身体堪堪要撞到车上,孟瑞疾步上前,拉住小孩的胳膊,把人捞进怀里。

王博文回头看了一眼,吓了一跳,惊魂未定地揽着孟瑞的腰,在他怀里小声喘气。

孟瑞也有些紧张,不知是因为刚才太过危险,还是因为手中握着的腰纤瘦柔韧,手感实在太好。

过了一会儿,王博文从他怀里出来,“呀”地惊叫一声。

孟瑞有些不舍地放开小孩,正色道:“怎么了?”

王博文苦着脸指指他的胸口:“我的兔子糖,不能吃啦……”

孟瑞低头一看,那个被舔了一半的兔子形状的糖,正粘在他胸口的衣服上。

他僵立半天,才同意王博文动手把那糖扯下来。

好不容易把粘着布料不放的糖块弄下来,王博文脸上的表情顿时由悲转喜,笑得直打跌。

“哈哈哈哈哈,小宝哥哥你快看,好好玩啊好好玩!”

孟瑞先是因为王博文对他的称呼脸一黑,然后低头看去,脸更黑了。

原本干净纯白的衣襟上,赫然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形状,连竖在脑袋顶上的两根小耳朵也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【瑞文】自荐枕席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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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太守府的丫鬟翠云推开少爷那屋的门,进屋放下手里的洗脸盆,往屏风后面瞧了瞧,床上帐缦拉得严严实实,少爷还未起身。

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,少爷已经坐在窗边看书了,今日怎么……

翠云轻手轻脚上前,小声唤道:“少爷?”

连唤几声,帐中才有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,里头的人似乎刚醒,奶声奶气地哼了几声,翠云觉得不对劲,接着一只细白的胳膊就从帐里滑了出来,柔若无骨地挂在床边。

翠云后退两步,掩嘴惊呼一声,然后甩着帕子飞奔出去。

不到半柱香功夫,整个府里上下都知道少爷房里有人了,昨晚还睡在少爷塌上,一夜没离开。

太守孟老爷带着家丁赶到儿子房中时,塌上的人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屋子中央,正弯腰对着盆里的水端详自己的脸。

端详完毕朝着门口一抬头,刚进来的众人皆大惊失色。

此人肤白面嫩,长相清秀,然而身形高瘦颀长,胸部一马平川,裸露在外的一段脖颈上分明能看见凸出的喉结,哪有女儿家是这般长相?

孟老爷气得胡子翘老高,指着王博文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他听了翠云的汇报还以为是谣传,他的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,怎会干出这种把人弄到家里来的荒唐事?可翠云一口咬定那人就在少爷床上,决计没有看错,来时的路上他还在想,莫不是儿子被那些酒肉朋友带坏,一时色迷心窍带了个勾栏院里的妓子回来?

孟瑞已过弱冠四年有余,因着孟老爷近两年官职变动,孟瑞跟随他时而南下时而北上没个安定,又年幼丧母无人料理身边事,遂至今未曾说上亲事。

适龄男儿嘛,难免有那方面的念想,于是那些个纨绔递拜帖上门希望与孟瑞结交时,孟老爷并未多加阻拦。他想着孟瑞做事向来极有分寸,初到京城,让他跟着那些管家子弟出去见见世面也好。前些日子偶然听坊间谣传说太守家的公子喜好男风,他也不过嗤笑一声,并未放在心上。

而眼下的情况……孟老爷眼皮直跳,仿佛看见百年之后孟家列祖列宗排排坐在堂上,指着他的鼻子问:“我孟家后继无人,你该当何罪?”

他拍拍胸口,勉强稳住心神,刚要敲打盘点这个爬上自己儿子床榻的少年,孟瑞忽然从西边厢房走进来,看见一屋子人,惊愕道:“父亲,您为何来了?”

太守府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孟瑞住的这边就有东、西两间厢房,他平日里住东厢,西厢留待有客来访留宿使用。

孟老爷瞧儿子来了,立刻转移战火,袖子一甩抄起边上家丁手上的棍子就往儿子身上招呼。

“好小子,还知道认父亲?父亲我平时就这么教你的?你那些书都读哪儿去了?什么君子端方,礼义廉耻,通通都被狗吞了啊?”

孟老爷骂得凶,手上却没用真力气,十下有七下是打偏的,再加上身旁家丁仆人帮着阻拦,打了半天一下也没招呼到孟瑞身上。

一旁看热闹的王博文找了个板凳坐下来,闲来无事插嘴道:“太守大人是否有眼疾?我听说东大街有西洋镜卖,您要不买个回来试试?打人也好有个准头。”

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,所有目光齐齐向他望去,孟瑞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:“兄台,你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孟老爷的棍子终于“啪”一声准确落在儿子身上:“兄台?你倒是重情重义!我让你瞧瞧能不能打准,我让你好好瞧瞧!”

孟瑞头一回真的挨老爹打,围着桌子满屋乱窜,王博文没料到太守大人这样容易被激怒,终是看不下去,站起来帮着拦了几下。

孟老爷气得脑袋发昏,吹胡子瞪眼:“你你你还护着他?”

王博文眨眨眼睛,举起双手无辜道:“毕竟同他睡了一晚,总不忍心……”

“睡了一晚”四个字彻底扎穿孟老爷脆弱的心肺,他跳起来大呵:“那我就打你这个狐狐狐……男狐狸精!”

这回是孟瑞拦住亲爹即将落下的棍子:“父亲,手下留情啊!”

“情?什么情?”孟老爷眼睛瞪得溜圆,“露水之情是吧?你们两个,不……不知羞耻!”

孟老爷感觉自己怕是要命丧于此,说完一口气憋在肚里没呼出来,两眼一翻撅了过去。


一阵兵荒马乱后,孟瑞才负手回到自己房里。

王博文忙迎上来,狗腿地问:“怎么样?太守大人没事了吧?”

孟瑞斜睨他,仔细上下打量一番,这少年还穿着昨天见他时的那件粉色纱袍,轻浮的质料和颜色却全然不显得他淫乱荒唐,水汪汪的大眼睛清亮澄澈,面孔也是干净单纯,横竖看也不像来自花街柳巷之人。

方才父亲晕过去,大家乱作一团,是这名少年临危不乱,指挥众人将父亲抬回房间,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瓷瓶,打开放在父亲鼻间让他闻上一闻,然后掐其人中,不稍片刻,父亲便悠然转醒。

而后少年又像模像样地给开了方子,家仆拿出去一问,撇开字歪七倒八有些丑不谈,方子上从药材至用量都毫无偏差,果然是对症的良方。

孟瑞不由对眼前的少年刮目相看:“家父已经无恙,多谢兄台出手相救。”

王博文挥挥手:“嗨,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”那翘起尾巴得意的小模样,似乎将自己是把人家父亲气晕的罪魁祸首这件事忘了个干净。

“兄台可是医者?”孟瑞好奇问道。

王博文刚要说自己家世代以采药为生,忽而想起来前村里人叮嘱他不要暴露身份,要让太守公子以为他是因为倾慕其人品才华才将自己送上门。

思及于此,王博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不不,只是略通医术,略通而已。”

孟瑞狐疑看他,终究还是信了,这少年看起来年岁尚小,确实不像能行医坐诊的模样。

“敢问兄台贵庚?”

王博文眼神飘忽,边咬手指边扭动身体:“嗯……二十……”

“嗯?”孟瑞表示不可信。

“十八啦,十八……”

“十八?”还是不太信。

王博文面皮薄,架不住追问:“好啦,十六,十六,这回是真的!”

孟瑞点头,信了。

“兄台是否确实与家人走散?家父身为太守,倒是可以帮你寻一寻他们的去向。。”

王博文见这人倒是把他昨晚胡诌说跟家人一道出城,结果尚未出城门就走散的事记得清楚,心中一阵羞愧。这太守公子先是把自己带回家,给自己床睡,今天还帮自己挡棍子,真真是善良,将来一定是个好官。

他没得办法,又信口胡诌出几个家人的名字,孟瑞认真拿笔记下,临出门时回头问:“敢问兄台姓名?”

王博文被他这一声一声的“兄台”喊得别扭:“我叫王小白,别叫我兄台啦,你一看就比我大!”

“那么……贤弟?”孟瑞试探着问。

“就叫我小白好啦,兄啊弟啊的多生分!”小白是他的小名,总算说了句真话的王博文心里舒坦不少。

孟瑞轻咳两声:“嗯,好,小……小白。”

“诶!”王博文高兴地答应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
傍晚再次回来的孟瑞带来两个好消息,一是父亲并无大碍,已经可以下床走动。二是父亲同意他暂时住下,待找到家人再离开。

“死乞白赖在太守府住下”的阶段性目标达成,王博文心中欢喜,却不敢表露在脸上,他抬手作揖:“多谢公子!”

这一抬手一弯腰,粉红轻纱下莹白如玉的肌肤和那盈盈一握的细腰,在烛光的映照下尽数展现在孟瑞眼前,他顿觉嗓子发干,移开目光道:“不必客气……我痴长你几岁,以后可以叫我……”

“哥哥!”王博文主动道。

孟瑞是独子,家族小旁枝又少,几乎没有兄弟姐妹,遂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叫过哥哥,他面上一红:“叫大哥……即可。”

王家村乡亲邻里多,王博文管许多人叫哥,他歪头一琢磨:“大哥你有没有小名?”

孟瑞连连摇头:“没有,没有。”

“哦,那好吧。”王博文不疑有他,看见门口有丫鬟进来布菜,舔舔嘴唇探头探脑地往孟瑞身后瞧,“大哥咱们今晚吃什么呀?”

孟瑞叫丫鬟翠云过来报菜名。

“野菜豆腐、素三丝、醋溜白菜、香菇土豆条、清炒玉米粒。”

王博文目瞪口呆:“没、没啦?”

翠云道:“还有小米粥。”

王博文张大嘴巴陷入迷茫,光听这些菜名,嘴巴里都快淡出鸟了。说好的太守府顿顿红烧肉呢?怕不是走错地方来了寺庙吧?

“中午……不也……吃的这些嘛?”王博文艰难问道。

孟瑞看了他一眼:“晚间宜清淡饮食,平常我房里晚饭只有两菜一粥。”

言外之意就是,多三个菜已经是贵客待遇了。
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王博文扁扁嘴,坐下来吃饭。

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,吃完王博文对着洗脸盆照镜子,感觉自己比早晨更瘦了,下巴越发尖削,都不好看了,这还怎么勾引大哥,做大哥的小乖乖啊?

孟瑞合上书站起来,就看见王博文摸着自己的脸嘀嘀咕咕,他本想直接去西厢休息,经过王博文身边还是停住脚步:“那个……小白。”

“啊?”王博文抬头看他。

“明天换身衣裳吧。”

王博文低头瞧自己的穿着,在原地转了个圈:“为什么?不好看吗?”

“嗯,不好……看。”孟瑞摸摸鼻子,说了句违心话。

“可是我没有别的衣裳……”

孟瑞去衣柜里拿了一件成色较新的白色长衫给他:“先穿这个吧,明日带你去街上做两套新的。”

王博文眼睛发亮:“带我去做新衣裳?真的?”

孟瑞瞧这小孩天真可爱,不由地笑了:“真的。”

“哥哥真好!”王博文跳起来抱住孟瑞,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。

孟瑞当场石化,被亲的半边脸火烧火燎地发烫。


月上中天,万籁俱寂。孟瑞坐在西厢的床上,慢吞吞脱下身上的衣服。

白日里结结实实挨了父亲好几棍,他本还不信父亲吹嘘自己少年时曾是街头一霸的话,现在实打实地信了,父亲揍人的手法的确了得,尽往肉多又叫人看不见的地方夯。

想他堂堂一名七尺男儿,不好意思在人前喊痛,只能闷不吭声忍到现在。

孟瑞小心翼翼从里衣中掏出一枚鸡蛋,按在颈肩处慢慢揉压,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。

突然“哐”一声巨响,一个粉色的影子从门外飞扑进来。

王博文没想到这门里面居然没落锁,他趴在门口听不到里面的动静,刚觉得累想休息会儿,身子往门板上一挨,整个人就咕噜咕噜滚进屋了。

孟瑞大惊失色,忙拿起衣裳挡住胸口重点部位:“你你你做什么?”

王博文摔得四仰八叉,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,发觉自己这出场姿态十分不雅,忙立正并腿站直,小声道:“床已经暖好了,大哥你再不来,我……人家就要睡着了啦……”

孟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。

亏这小孩还记得自己是来暖床的?昨天不知道是谁往自己床上一躺就呼呼大睡,无论如何都叫不醒,害得自己只能在这边厢没铺褥子的床板上睡了一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