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其浮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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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瑞文】等童话(三十一)

6月21日,星期六,天气阴。

夏日的阴天格外闷人,空气中气压很低,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
这种天气让王博文身体也跟着很不舒服,胸口闷闷地胀痛,仿佛有一团无用气体在里面发酵,却又宣泄不出。

下午他去学校看乐队排练。他的嗓子尚未恢复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粗粝,带着诡异的颗粒感,不复往日的清澈悦耳。

陈宏茂说他这嗓音也别有一番韵味,他推脱不过,拿起话筒试唱几首,每次都是唱几句便无法继续。大病初愈的肺部不堪重负,完全无法流畅换气。

于是王博文乖乖坐在边上看他们排练,陈宏茂临时拉了个校合唱团的成员来做主唱,王博文一听,确实比自己刚才唱的好听不少。

他并不是独一无二、不可以被取代的,乐队没了他照样可以继续运转。

或许世界上就没有不可以被取代的事物。他不无乐观地想。

回去的路上,天边的乌云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涌来,亮光顷刻间就被遮挡了个干净。

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步伐,都想趁着还未下雨赶回家去,王博文的脚步却不急不缓,路过学校门口的商业街,他一个人去那家饭店点了两个菜,吃了几口,然后站在门口看了十几分钟的鱼。

鱼儿们今天很不安分,可能是预感到天气的变化,在水里来回逡巡转圈,躁动不安。

其实外面的风雨与它们没有丝毫关系,游来游去不过是在自寻烦恼罢了。王博文觉得它们着实傻得可怜。

走进黑暗的楼道里,王博文接到王烨霖的电话。他拿起手机看到“父亲”两个字的时候,愣了约有三秒钟,才按接听放到耳边。

“明天你姐姐订婚,记得早点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腿脚不方便,把现在住的地址发过来,我叫司机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
王博文的回答干脆又简短,让王烨霖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。

“那随便你。”

父子俩没说两句话便陷入沉默。王烨霖极少给儿子打电话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王博文也默不作声,两人貌似都在等对方挂电话。

“现在还唱歌吗?”过了半晌王烨霖问。

王博文想了想回答:“不唱了。”

“嗯,不唱好。”王烨霖难得欣慰,“好好读书,明年考个托福,爸送你去国外读研。“

王烨霖几乎没有在王博文跟前自称过“爸”,如果在十年前,王博文说不定会激动得跳起来。然而现在他内心平静如水,没有一丝波动。

“嗯。”他乖乖应下来。

王博文久违的乖顺让王烨霖很高兴,他破天荒的嘱咐他常回家吃饭,经常联系。

王博文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装好,拄起拐杖继续往上爬。

他新租的房子跟陈宏茂在一个小区,不高不低的三楼,爬上去不算特别费力。

打开门,换好鞋子,把拐杖放在门。他进屋会自觉放下拐杖,因为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,他不想咚咚咚敲地板影响别人休息。

他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房间里,在床边坐下。

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布置很简单,房间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再也没有其他家具。

刚坐下不久,就听见轰隆隆的雷声,一声比一声嘹亮,一段比一段绵长。

听着这闷重的声音,他身体里也跟着翻江倒海,慌忙捂住嘴站起来,跌跌撞撞往外走,幸而卫生间就在卧室旁边,他跪在地上,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。

吐完没力气站起来,他就着跪下的姿势歪坐在地上。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
他讨厌下雨天,也害怕下雨天。雨带走了妈妈,如今又要带走他的哥哥。

从前他只要远远地看着哥哥就够了,现在就连这个奢望都要被剥夺。

王博文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,他扶着墙爬回客厅。行李箱在地上摊开放着,里面零零碎碎放着一些小物件,他一件件摸过去,把它们贴在脸颊边取暖,可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。

以前只要捱不下去的时候,随便拿起一样就能让他暖和起来。他想,兴许是上面的温度在他长年累月的索求无度中释放干净,如今终于彻底失效。

他颓然地垂下手。

这些冰冷的东西只不过沾了些那个人身上的温暖,并不可能真正替代他。

终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那个人。

屋外的雨乒乒乓乓地拍打窗户,硕大的雨滴顺着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迹,随后又被新凝结成的水滴覆盖,无休无止,让人遍体生寒。

王博文咬牙支撑着自己站起来,想去将窗帘拉上,想把雨挡在外面。

他扶着桌子的手骨节泛白,在窗外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没有温度的冷青色。

骤然间又是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天地亮如白昼。王博文稍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在黑暗中蜷缩着的蝼蚁,卑微又可怜,比起那些蠢钝的鱼儿还要不如。

他不由得愣怔,扶住桌面的手一滑,他狠狠地摔坐回原地,桌上的几个玻璃器皿被他碰到地上,噼里啪啦摔成无数块碎片。

他低头看脚边的装布丁的玻璃瓶碎片,忽然想起那日在火场里,吊灯上的水晶挂饰也是这样晶莹剔透。它们摔落在地上发出叮咚脆响,有的碎裂成几块,有的被地面弹到远处,还有一块蹦过来划伤了他的皮肤,险些刺进他的眼睛。

抬手摸摸脸,伤口还在隐隐发痒。

他不是不会害怕,也不是不会疼。

起码在那一刻,他是真的想活下来,所以觉得那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。那时候的他心怀希望,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如他承诺那般,回来带他摆脱无边的恐慌。

然而那缕希望在等待中被毫不留情地狠狠捏碎。

他是活着回来了,断了的腿可以重新续接,受伤的肺可以慢慢养好,可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又能怎么样?

如同凌迟般一片一片绞割肉体的疼痛,迫使他时刻保持清醒,并在成倍拉长、慢放的时光中告诉他——活着比死了更痛苦。

心脏慢慢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牵动着手指僵硬发麻。他伸手拿起地上最大的那片玻璃块,看见玻璃块上尖锐的边角闪着夺目的光。

他摊开另一只手,掌心向上。屋里光线太暗,手腕上的血脉模模糊糊看不真切。

外面雨声淅淅沥沥,他却觉得此刻周围静得可怕,甚至能听见血管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。


6月22日下午,订婚宴开始前不到一小时,孟瑞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,觉得有点透不过气。

“热吗?我去叫人把室内温度再调低一点?”王雅熙看见他的动作体贴地问。

孟瑞摆摆手表示没事。

从昨天晚上开始,他身体里便躁动难安,像得了某种不知名急病,太阳穴突突地跳,心跳也快一阵慢一阵。

“博文怎么还没来?雅熙你给他打个电话,我这里打不通。”王烨霖握着手机走过来,急匆匆道。

王雅熙下意识瞄了一眼孟瑞,见孟瑞神色并无异常,转身拨通了王博文的号码。不到半分钟,便转回来说:“打不通,文文可能又把手机丢在别的地方了,他经常这样的。”

王烨霖眉头深锁,显然很不高兴:“昨天他在电话里还答应得好好的,这孩子,不来也不说一声。”

孟瑞听了他的话,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。

虽然他对王博文知之甚少,可他知道王博文是个言而有信的人,但凡答应别人的事情,即便再不情愿,也会逼着自己做好。

他也拿出手机拨了几遍王博文的电话,听筒里只有绵长的“嘟”声,始终无人接听。

方兰馨见状直接默认王博文不来了,站起来边往外面走边说:“算了,别等他了,宾客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,我叫我妹妹去坐博文的位置吧,主桌空着总归不太好看。”

王雅熙在一旁观察孟瑞的脸色。王博文不来,她居然有些安心。

自从看了他的手机,她就感觉身边被埋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
她从那些短信中窥见王博文对孟瑞情根深种,说不定比自己对孟瑞的感情还要浓烈。而孟瑞似乎也不是完全不为所动,在医院里的那个吻就是最直接的证明。

可她并不笨,她决计不会像电视剧里见了丈夫出轨的女人那样撒泼哭闹。就像余泽敏说的,男人都有好奇心,喜欢尝试新鲜事物。她自认十分了解孟瑞,知道他责任心很强,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之上,只要订了婚,无论再发生什么,他都不会将自己弃之不顾。

就像在火场里,他最终还是选择先救她,而将王博文丢在那危险的地方差点丢了性命。

王雅熙在心里安慰过自己,笑着上前挽住孟瑞的胳膊,刚想说几句亲昵的话,王烨霖的手机突然响起。

“喂,您好……市三院?……什么?……好,我马上来。”

王烨霖接完电话面色阴沉,不似生气那般铁青,反而像是惊慌的模样。

他转身往门口走,孟瑞站起来上前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王雅熙也有些慌,她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值得父亲放下女儿一生一次的订婚宴。

“不关你们的事,你们好好呆着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王烨霖说着急急又要往外走。

孟瑞心头的不安感越发强烈,他大步跨到王烨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:“是不是文文出事了?”

王雅熙浑身一震,这是她隔了十年第一次听孟瑞叫“文文”。


订婚宴的酒店在城西,市三院在城东,车行驶到路上正值晚高峰,每条主干道都大排长龙地堵车,绕小路也行驶缓慢。最后两条街孟瑞实在等不住,直接下车奔跑过去。

纵使如此,待到他抵达医院,距离王烨霖接到医院的电话也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。

医生说就在半个钟头前,有个自称家属的青年来把人接走了。

孟瑞浑身是汗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胡乱散落在额前,熨得笔挺的燕尾服被他脱下来随意拎在手上,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胸膛上,随着喘气剧烈起伏。

“他人怎么了?有没有事?”此刻他只关心王博文是否安全。

医生说:“没事,幸好送来及时,输了血就没有生命危险了,不然我们也不会放他出院。”

孟瑞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王烨霖也跟在后面急匆匆赶到,慌慌张张问:“我儿子怎么了?”

医生见家长来了,忍不住多两句嘴:“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我们急诊见过割脉的多了去了,基本上都是十几岁小孩吓唬家长割着玩儿,一般也割不着动脉,包扎下就完事了。你家孩子对自己下手可真狠,伤口又密又深,割了好多下。不是我说,你们做家长的也要多关心小孩的心理健康,现在的年轻人啊,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,压力都很大……”

医生后面说的话孟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他只听见脑中轰然炸开的声音,耳膜被震得嗡嗡鸣响,连带着手和脚都抖得不成样子。

当晚,孟瑞就找到了给王博文叫救护车的人,他新租的那间屋子的房东太太。

孟瑞走到门口的时候,房东太太正在擦地板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着“晦气”,“把我房子都弄脏了”之类的话。孟瑞没往心里去,他只看见地上放着的那盆被血染红的水。

他承诺房东太太一笔数目可观的赔偿金,请她将事情经过详细交代给他听。

房东太太见有钱拿,立刻转怒为喜,打起十二分精神讲道:“我昨天晚上是来给他送电费卡的,他租我房子当然要自己交电费咯。结果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,我以为他不在家,就拿备用钥匙打开门,准备把电卡放在桌上就走,谁晓得一进门满地的血……哎呦真是吓死我了……”

房东太太拍拍心脏,叫了几声阿弥陀佛,然后继续说:“后来我就打120叫了救护车,他这么个大小伙子我也扛不动他,只能等医生过来抬。”

孟瑞听到这粗略的事情经过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疼得移了位。

“那他是被谁带走的?”

“这个我真不晓得啊,刚到医院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,我接起来就跟那个人说他自杀了在医院,那个人就说马上过来,我看也没我什么事,就先回来了嘛……哦对了,接完电话我忘了把手机放回去,脑子发昏给揣兜里带回来了,你帮我还给他吧。”

房东太太从把手机交到孟瑞手里,孟瑞看着那只手机,许久没有言语。

房东太太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了,拿起抹布准备继续擦地,孟瑞突然犹豫着问:“他说什么了吗?他……他有没有说什么?

房东太太想着收了人家这么多钱,就绞尽脑汁回忆:“我想想啊……哦对了,小孩子蛮可怜的,在救护车上一直哭,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的,光留眼泪。后来我听到他好像在讲话,就凑过去听了听,他在喊‘妈妈,我好疼’,一直重复这句话。我以为他醒着,就叫他睁开眼睛,他好像没听见,就那样闭着眼睛淌眼泪,不晓得哪来的这么多眼泪要流……”


三天后,王家和孟家的父母坐在一起,口头解除了孟瑞和王雅熙两人的婚约。

孟瑞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顿打,还被王烨霖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个巴掌。

下午他独自驱车回到城东别墅。打开门一室冷清,刘管家端了咖啡给他,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就这么呆呆坐着,一直放到咖啡放凉,才慢慢站起来,往王博文的房间去。

小孩走后,房间一直维持原样,可空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了。

他的行李箱被放在墙角边,衣服被整齐地挂回衣柜里,行李箱里其他的东西,则都被拿出来摆放在桌上。

孟瑞怎么也想不到,王博文拼了命不让自己看见的布袋里,装着的就是这些“垃圾”——破烂掉色的魔方、小小的八音盒、米老鼠圆珠笔、没有子弹的玩具手枪、笨重的百科全书……还有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装布丁用的玻璃瓶。

这里面有些东西,孟瑞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送给小孩的了。满满一桌七零八碎的小物件,拿起来细细瞧,可以看见表面布满了长期摩擦产生的细纹,然而每件东西都完好无损,一点灰尘也没有。

任谁看了都可以想象到,这些东西的主人对它们有多么宝贝、多么珍惜。

孟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,他回到自己卧房,打开床头柜抽屉,将那本小人书拿出来,站在窗边翻开第一页。

他终于隐约记起,这种老土落后的小人书是王博文小时候最喜欢的。他总是央着自己给他念上面的故事,一个故事重复念了无数遍,他都听得津津有味。 

书很薄,不到三分钟便翻到最后一页,深蓝色的画面映入孟瑞眼中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心脏瞬间崩裂开来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一寸一寸剥离他的身体。

他想呼喊、想抓住它,那东西明明应该触手可及。可他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,伸出手也只抓到几颗阳光下的微尘。


“黎明的曙光照耀在海面上,太阳跃出地平线时,忽隐忽现的泡泡终于消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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